想跟老子去外头挣命当爷爷的爷们!

  跟老子走!

  这两句夹杂着粗砂与狂风的吼声,直愣愣地砸在西安城外十几万流民的头顶上。

  火还在城头熊熊燃烧。

  那口装满三万亩良田底契、上百家商铺红折子的大木箱,早就烧成了一个大火球。

  黑灰色的纸片余烬顺着西北的大风,漫天乱卷。

  纸片落在流民干枯的头发上。

  糊在他们满是烂泥和黑皴的脸上。

  没有一个人抬手去拍打。

  整个城外,十几万口子人僵立在原地。

  所有的眼珠子,全死死盯住城墙上那个秦王。

  西北的汉子没读过书。

  全不懂朝堂上那些九曲十八弯的肠子。

  可他们懂什么叫“绝户”。

  秦王爷当着十几个文官的面,把整个王府几代人的老本全用一把大火点成了灰。

  这就是扔在全西北穷苦人面前最硬的投名状。

  王爷连祖宗家当都不要了,他们这群兜里翻不出半个大钱的叫花子,有什么可缩头缩尾的?

  朱樉粗壮的胳膊在半空中用力地挥舞。

  “都听清没!到了澳洲,老子按人头,一人发一百亩大肥田!”

  人群里。

  一个拄着半截烧火棍的老汉大着胆子扯开嗓门。

  “王爷!那分来的地,收几成租子!每年要往县衙交多少皇粮!”

  老百姓祖祖辈辈怕惨了这个。

  一百亩地听着吓死个人。要是官府大笔一挥抽走九成,那就是全家老小活活累死在地里给人做牛做马。

  朱樉大掌一挥。

  “交个屁的皇粮!”

  “那破地方连个县老爷都没有!老子去哪收你的税!”

  “老子今天当着老天爷的面,立个铁规矩!”

  “去了澳洲,分给你们的肥田,前十年,一粒麦子、半个铜板的赋税都不收!”

  “你们种出多少粮,打下多少斤麦子,全凭自家的力气!”

  “产出全往自家炕头的破麻袋里装!”

  “十年!整整十年不交粮!”

  朱樉越吼越起劲。

  “就算是个瞎子傻子,十年下来,也能在地里刨出个金娃娃,给自家翻盖几间大瓦房!”

  这几句话砸到底下,城墙根连个咳嗽声都没了。

  前排几个光棍汉直勾勾地盯着木台。

  喉咙里大口大口吞咽口水。咕咚作响。

  朱樉觉得这火候还欠缺点柴火。

  对付西北这群常年打光棍的糙汉,得下最俗的猛药。

  “不仅分地免税!”朱樉伸出两根指头,在半空用力一划拉。

  “你们这群连个烂布头媳妇都讨不上的穷鬼,去了南边,老子给你们发婆娘!”

  底下的十几万人彻底炸了锅。

  一个三十好几的干瘦光棍,腿肚子直打转。

  “王爷……这哪来的婆娘发啊?朝廷出钱买?”

  “那边我已经去过了,那边的女人身材非常好,就是黑了一点,但是关了灯还不是一样,只要我们去抢,女人多得数不清!”

  朱樉毫无顾忌地抛出这套强盗逻辑。

  “咱们带着太孙兵工厂造的大口径火炮!”

  “谁敢不低头,老子就带兵平了他们的土屋!”

  “把他们的女人全抢回来,给你们洗衣做饭生大胖小子!”

  赵铁骨在旁边拎着实心大铜锣,扯着粗糙的嗓子接力往下传。

  “还有大牲口!王爷有令!”

  “每家每户到了地头,按人头配发大耕牛!”

  “发大水牛!帮你们翻地拉硬犁!”

  发一百亩肥田!十年不收税!发抢来的婆娘!还倒贴耕牛拉犁!

  这四条白生生的大硬菜扔出来。

  别说是饿了三年肚子的流民。

  把这话放在金陵城,那些守着两亩薄田过小日子的老实农户听见,也得红着眼睛出来抢名额。

  朱樉收起刚才的笑。

  脸黑下来,指着底下的人堆。

  “不过老子把丑话说在前头!老子绝不开善堂!”

  “那地方土肥水美,可满地乱窜的生番野人绝不会白白把地让出来!”

  “老子带你们去,就是要你们抄起家伙事,跟老子去抢地盘!”

  “碰到不听话的野人土著,敢来踩咱们麦苗的生番。”

  “你们就得给老子拔出刀子,往死里下狠手!”

  “谁要是个怂包软蛋,遇到硬茬子就尿裤子往回跑,老子军法伺候,活劈了他!”

  “这是拿烂命换大富贵!敢不敢走这一遭!”

  刚才那个拄拐的老汉,把烧火棍重重往烂泥地里一杵。

  “去!天王老子拦着也去!”

  “留在关中黄土坑也是等死!全村连树根都啃光了!横竖是一把老骨头,今天全卖给王爷了!”

  “老子活够这憋屈日子了!只要给口饭吃,给块地种,命算个什么东西!”

  “走!跟王爷去南边!去海外抢活路!”

  情绪全散开了。

  从前面几百个红了眼的汉子,极快地蔓延到后头望不到边的方阵里。

  风里夹杂着乱糟糟的叫嚷声、哭喊声。

  饥民们推挤着往城门口冲。

  “报名!王爷,我膀子有把力气!我能抡大刀!”

  “我带四个儿子全去!咱们爷五口全能下地干农活,逼急了全能杀人!”

  “别落下我!我要半亩地就成!”

  压抑了三年的干旱、绝望,在这惊天的许诺面前,全数化成了最原始的求生欲。

  没人在乎汪洋大海有多深。

  没人去想海上的狂风会不会掀翻木船。

  留在黄土地吃沙子是一家死绝。

  跟着秦王走,赢了,子子孙孙就是有田有地的大户。

  人潮死命往城门口挤压。

  前头的人摔倒在泥地里,后头的人收不住脚。眼看就要弄出踩死人的大乱子。

  “全别挤!退后!”

  赵铁骨扯开嗓门咆哮。

  带着一百多名重甲老兵快速冲下城墙通道。

  没拔刀。全反握着精铁刀鞘。

  用铁护臂在身前硬生生横起一道铁壁人墙。

  “排好队!全给老子站直!”

  “凡是男人能喘气拿刀的,拖家带口能下地干活的,一个不落全收!”

  “城外起十个桌案!挨个排队过来画押按手印!”

  西安知府带着十几个随从文书。

  腿哆嗦着在城墙根底下摆开几排长条木桌。

  文书们手里的毛笔磨秃了尖,压根没歇息过。

  流民不懂大字。

  直接排成长龙,拿沾满劣质红印泥的粗糙大拇指,往白麻纸上死死摁出指纹。

  摁完指印。

  旁边把守的老兵扔过来一块削得四方四正的小木牌。

  牌面正中,用烧红的粗铁签子,死死烙出黑漆漆的“秦”字。

  一对饿剩一把骨头的父子挤到长桌前。

  老爹把红指印摁完。双手哆嗦着接过那块带着火炭余温的木牌。

  死死贴在空荡荡的胸口。浑身直打摆子。

  旁边半大小子吞着干沫子问:“爹,这破牌子能当干粮吃?”

  “儿啊。这是咱全家活命的根子。是下半辈子的宽阔肥田。”

  老爹抹了一把浑浊的眼泪。拉着儿子,扑通一声给城楼正上方磕了三个连环响头。

  “贴身揣好牌子!千万别遗失!”

  赵铁骨在空地上来回巡视。

  “这就是你们上船吃饭的红契!丢了亲娘也不认!”

  天色渐暗。不到两个时辰。

  西安城外的空地、外围的乱石坡上。

  乌央乌央全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流民大军。

  口信借着狂风越过山头。

  周边三四个县城底下快要饿死的破落户,听路人说秦王要带头去海外发婆娘分牛。

  全急了眼。

  漏雨的泥巴草房连门都不锁了。

  牵着老迈的婆娘,拽着满脸脏污的娃。

  拿着破了边的粗瓷讨饭碗。没日没夜地往西安城方向狂奔。

  脚底板磨出大血泡也浑然不觉。

  生怕跑慢半步,赶不上秦王爷这趟翻身改命的大红船。

  城墙高处。

  朱樉把眸底泛着极亮的精光,直勾勾盯着下方越来越无边无际的人头。

  “痛快!真他娘的解气!”

  朱樉转头看向脱了武将常服的老部下。

  “你们瞧瞧!这就是关中汉子的血气!”

  “给足了实打实的白面肉块。这群饿急了的恶狼,活阎王路过也敢上去咬下两斤肥肉!”

  赵铁骨踩着石梯跑到跟前。

  拿厚布擦去粗脸上的烂泥污汗。

  “王爷。底下人收不住了。”

  “名册上按完红手印的,足足过了三十万的大关!”

  “沿官道往城外张望。后头还跟着十几万拖家带口的泥腿子往这边玩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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