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景德镇的最后一天林霁做了一件事。

  他在老窑工的龙窑里亲自烧了一窑建盏。

  用的是从溪水村带过来的含铁红泥岩粉末配的釉料。

  拉坯上釉装窑的过程跟在家里差不多。

  但烧制的环节完全不同了。

  因为这次他不看温度计。

  他闭着眼睛。

  用耳朵“听”火。

  用手掌“摸”温度。

  用整个身体去感受窑炉里面那团看不见的火焰的状态。

  老窑工坐在窑房的角落里看着他。

  不说话。

  不指导。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林霁把柴火一根根地塞进了窑口。

  火焰从灶膛里涌出来舔着窑壁。

  橘红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表情极其专注。

  眉头微微锁着。

  瞳孔里映着火焰的跳动。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温度在缓慢地升高。

  他不用温度计也知道——现在是一千一百度左右。

  因为窑壁传到他手掌上的热度告诉他了。

  因为窑炉里面低频嗡嗡声的频率变化告诉他了。

  因为他体内那四块已经融合的节气碎片在跟窑火产生某种微妙的共鸣——他能通过这种共鸣精确地感知温度。

  这不是仪器能给的精度。

  这是天赋加上经验加上六十年老窑工的倾囊相授叠加在一起的结果。

  到了第八个小时窑内温度升到了一千二百八十度。

  他能听到窑壁内部开始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嘶嘶声了。

  釉面在融化。

  从这一刻开始就是最关键的阶段了。

  氧化还原的切换窗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

  手搭在了风门的把手上。

  闭上了眼睛。

  全神贯注地“听”。

  嗡嗡嗡——温度还在升。

  噼啪噼啪——柴火在烧。

  嘶嘶——釉面在流动。

  一千二百九十度。

  一千二百九十五度。

  一千三百度。

  到了。

  他猛地拉开了风门。

  外面的冷空气灌了进去。

  窑内的火焰颜色从蓝色瞬间变成了橘色。

  还原气氛切到了氧化气氛。

  他开始数。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不是在数数。

  他是在“听”窑炉的声音变化。

  在氧化气氛下那些正在成核的铁结晶会被氧化固定住。

  窗口太短——结晶还没成型就切回去了白费功夫。

  窗口太长——结晶被过度氧化变成了另一种物质光学效果就没了。

  他要找到那个“刚刚好”的点。

  嘶嘶声在变化。

  从连续的嘶嘶变成了断续的嘶——嘶——嘶。

  那些断续的间隔就是铁结晶在釉面上成核的标志。

  每一个“嘶”对应着一颗微型结晶的诞生。

  三十秒。

  他感觉差不多了。

  关上了风门。

  窑内重新回到了还原气氛。

  蓝色的火焰又回来了。

  等了一分钟。

  再次拉开风门。

  第二轮氧化。

  这次更短——二十五秒。

  关上。

  第三轮。

  二十秒。

  关上。

  三轮做完了。

  他在窑口旁边坐了下来。

  浑身的汗把衣服湿透了。

  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精神高度集中了太久之后忽然松下来的那种虚脱感。

  老窑工在角落里看着他从头到尾没出过一声。

  直到林霁坐下来之后老窑工才站起身走了过来。

  递了一碗凉白开。

  “喝。”

  林霁接过去一口灌了下去。

  “怎么样?”

  “不知道。得等开窑才知道。”

  老窑工看了看窑口。

  又看了看林霁。

  “你刚才闭着眼的那段——我烧了六十年窑没见过有人能这么做。”

  林霁擦了擦脸上的汗。

  “陈师傅教得好。”

  “我教的只是方法。你做的是我做不到的事。”

  老窑工的声音很平。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闪动。

  那种东西叫做敬佩。

  一个八十二岁的老匠人对一个年轻后辈发自内心的敬佩。

  这比任何奖杯和证书都沉甸甸。

  开窑是第二天凌晨的事。

  窑温降到了安全范围。

  林霁和老窑工一起站在窑口前面。

  王师傅在旁边准备好了接碗的棉垫和工具。

  林霁拉开了窑门。

  热气涌出来。

  他伸手进去取出了第一只匣钵。

  打开。

  吹去浮灰。

  兔毫纹。

  极其清晰的兔毫纹。

  比他以前烧的所有作品都清晰都密集。

  银白色的细线从碗口到碗底布满了整个碗壁。

  线条均匀流畅。

  带着天然的不规则感。

  不是极品但已经是精品级别了。

  第二只。第三只。

  水平差不多。

  都是精品级的兔毫建盏。

  第四只。

  他的手触碰到匣钵的那一刻——

  手指头传来了一种他在溪水村第六窑时感受过的那种触感。

  活的。

  碗壁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颤动。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小心翼翼地取出了这只碗。

  吹去浮灰。

  碗壁是黑色的。

  兔毫纹有。

  很清晰。

  但他的目光不在兔毫上面。

  他把碗转了一个角度。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一个光斑。

  是三个。

  三个指甲盖大小的、闪烁着蓝紫色光芒的斑点。

  分布在碗壁的中下部。

  不规则的三角形排列。

  每一个斑点的中心是深蓝色的。

  边缘渐变成了紫色。

  在某些角度还能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金色光晕。

  三种颜色叠加在一起在黑色的釉面底下若隐若现。

  像是有人在漆黑的夜空中点了三颗彩色的星星。

  老窑工凑了过来。

  他接过那只碗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老了手不稳。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整整三分钟。

  调了十几个角度。

  每一个角度都看到了那三个光斑在微微变化——颜色在流动深浅在交替。

  像是活的。

  老窑工的嘴唇颤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林霁。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泛着一层水光。

  “这是鹧鸪斑。”

  他的声音发哑。

  “不是兔毫纹了。是鹧鸪斑。”

  “离曜变——只差一步了。”

  他把碗轻轻地放回了林霁的手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王师傅都惊了的事情——

  他向林霁深深地鞠了一躬。

  八十二岁的老窑工。

  烧了六十年窑的国宝级匠人。

  向一个年轻后辈鞠了一躬。

  林霁赶紧扶住了他。

  “陈师傅您别这样——”

  “我不是给你鞠躬。”

  老窑工直起身来。

  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是给这门手艺鞠躬。”

  “它没有断。”

  “有你在——它断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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