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军行在回城路上,陈大全倚靠副驾,眯眼沉思。

  依捞月小道所说,他爹“焚焰圣王”无才无德,只痴迷传教,堪称自我洗脑达人。

  陈大全绞尽脑汁,也描绘不出圣王一二。

  只感叹那邪教头子是个纯粹的人、脱离低级趣味的人。

  然而,正如淤泥升莲花、山石蕴宝玉,捞月小道他娘的基因突变,打小不凡!

  其五岁时,“焚焰教”初立,他那落魄老爹还没被教徒安上“圣王”名头。

  父子二人游逛郡县,尚需打卦算命糊口。

  老神棍手艺不精,常被客人追着打,后靠捞月悟道,指点其父,二人日子才好过些。

  随着捞月年岁渐长,其父迷惑百姓本领一日千里,后者亦沉溺教义无法自拔。

  陈大全似乎想到什么,突然前倾身子,眼中精光烁烁。

  所谓“焚焰圣王”莫非只是个傀儡?隐在暗处提线的,是那少年?

  回想捞月,身如松竹、声似清泉,陈大全陷入迷惑,不禁打个寒颤。

  阵前几句对话,萦绕脑中。

  “道友年尚小,为何自号捞月?”

  “世人皆说镜中花、水中月不可得,贫道却信万物可取,只在自心,破妄而已。”

  ......

  不知不觉,大军重抵州城。

  两万安国军精骑,依旧留守城外,裕王屁颠颠跑上前,询问英州小道之事。

  他晓得“焚焰教”厉害,当初若拉拢北地霸天不成,另一个目标便是“焚焰圣王”。

  见副帅与敌军大都督坐而论道,相谈甚欢,裕王憧憬再得一臂助。

  两相对比,陈大全愈瞧这厮冒傻气,瞅瞅人家邪教少主、道门天骄,是何风采!

  “唉,靓仔啊,多读书、少睡觉,争做优秀青年吧。”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莫以为生皇族血脉,便高人一等。”

  陈大全努力挤出笑脸,幽幽感叹。

  随即转身溜达进城,徒留裕王一人呆吹冷风。驴大宝幸灾乐祸跑过,挤眉弄眼。

  ...

  兴安王府门前,一人叉腰仰头嚷嚷:

  “人都没了,赶紧将这匾摘下呀,金箔刮干净,劈了送去伙头营烧柴。”

  陈大全吊儿郎当,跟个街溜子似的,驴大宝贴在身旁帮腔,气焰嚣张。

  霸军彻底平定边境六州,兄弟二人成为割据一方枭雄,豪气冲天!

  北地搅屎棍,从三县搅到西北,往后不知有多少人要遭罪咯。

  恰黄友仁挥舞一张画像,气呼呼从府中跨出,身后跟一群唯唯诺诺连排长:

  “哼,本主任丑话说在前头,此獠乃霸霸仇敌,一级要犯。”

  “哪个抓到,赏银百两,罐头三箱!若是漏捕,叫人逃了,光腚去营中站三日!”

  数个时辰过去,雷裕毫无踪影,黄友仁司职总捕头,心急如焚。

  昔年谷阳县中,雷、黄两家同为高门富户。

  后雷家里应外合,放雷裕匪兵入城,头一个灭的便是黄家。

  无需叮嘱,搜捕雷裕这事,黄友仁比谁都上心。

  众人迎头瞧见总司令,正咋咋呼呼指挥人摘匾,吓的一溜烟散去。

  大黄听见陈大全声音,撒欢从府中跑出,阿肥咯咯哒紧随其后,再后边追出郭亭。

  几人宛如街边闲汉,摸狗逗鸡,有一搭没一搭说闲话。

  期间朱大戈、崔娇、几个营长相继寻来汇报军务。

  尤其空军,无人机游荡四城上空,既宣讲霸军仁政,安抚百姓;又协助搜寻溃兵逃将,陆续捕获上百人,居功甚伟。

  随着街面安稳,士兵秋毫无犯,城中百姓大安。

  忽然,陈大全瞥见道身影,畏畏缩缩隐在不远处一巷口。

  “咦,那是谁?”

  眼下已有百姓试探出门,街巷中偶见行人,不足为奇。

  身边几人循声看去,见那道身影单薄,颤抖缩回小巷。

  黄友仁脸色阴沉,冷声开口:“莫不是雷裕那恶贼?”

  驴大宝眼神好,憨憨摇头:“不是哩,俺瞅着像个女子。”

  陈大全唤过府门前一队亲卫,带人阔步走去。

  那道身影还在,颤巍巍缩在小巷中,低着头,看不清面貌。

  陈大全立在巷口,上下打量,果真是个女子,身形瘦削,一身粗布旧衣。

  女子听闻来人,下意识后退几步,手指揉搓袖口,满心慌张。

  “小娘子可是有话说?本座乃安霸军副帅,最喜伸张正义、打抱不平!”

  瞧见女子姿态,陈大全故作轻松,语气温和。

  原本猜想一场战事,城中许多百姓被混乱波及,此女壮起胆子来告状。

  殊不知对面之人,突然身子僵住,缓缓抬头。

  入目一张枯黄瘦脸,鬓角稍乱,嘴唇苍白。

  陈大全盯着这张脸发愣,女子亦然,一双黯淡眸子,牢牢锁住前者面颊。

  片刻后,身旁驴大宝嗷一嗓子,磕磕巴巴嚷嚷:“鱼...鱼鱼...!”

  陈大全吓一激灵,没好气责备:“滚犊子,甚时候还惦记吃。”

  驴大宝一脸焦急,慌忙比划。

  女子移目看向黑壮巨汉,似乎突然认出,瞬间泪如决堤,颤声询问:

  “会...会长...?”

  “你...你可是陕州餐饮联合会会长?”

  遥远的记忆突然袭击陈大全,当年初入州城,确实立志餐饮、吃吃喝喝!

  他摸索下巴思索片刻,依旧未认出面前女子,便疑惑问:

  “小娘子可是哪家会员东主?亦或哪个掌柜内宅之人?”

  一旁驴大宝还在张牙舞爪比划,口中“鱼”个不停。

  女子突然崩溃,嚎啕大哭:

  “呜呜...会长!妾身于宣,一品楼东主啊!”

  一品楼?于宣?

  陈大全脑中有闪电掠过,瞬间清明。

  当年雍容美艳的于家骄女,一品楼女东主,怎落魄成这般模样?!

  大宝终于喘匀气,喊出第二个“宣”字,他早认出于宣,偏偏卡在喉咙中吐不出。

  “我靠!”陈大全忙冲上前,搀扶摇摇欲倒的于宣,“于家乃州府豪族,于东家怎会沦落至此?”

  于宣骨瘦如柴,依偎陈大全胸口,跟只小猫似的。

  她还在哭,哭的满腹心酸,“会...会长,我...我饿...”

  不等陈大全开口,驴大宝哗啦啦从怀中掏出些吃食。

  黄友仁亦认得于宣,忙挑出块易嚼咽糖糕,掰碎喂到后者嘴边。

  两刻钟后,于宣连吃带喝,脸上总算浮现一抹血色。

  “于东家,你且随本会长去府衙!”

  陈大全亲自背起于宣,噔噔噔跑出小巷。

  怎知于宣拍他肩膀,有气无力指向南城,“家...回家...城弟与父母还在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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