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傍晚抵达京城外围的官道岔口时,方砺让人绕开了主城门。

  那封枢密院的急信,在他进陆庭樾帐篷的两刻钟里究竟传递了什么,姜茉没有问出口,陆庭樾也没有主动说。她只是注意到,此后换乘马匹的调配顺序变了,原本应当走驿道的行进路线,被无声地更改成了一条偏僻的山间小道,方砺骑在最前,背脊绷直,没有回头解释。

  乔装的安排是在第二日清晨完成的。

  姜茉在驿站的仓廪边帮承之换上了一套普通行商子弟的衣裳,把他腰间挂着的那块刻纹玉佩压进了内衬的暗袋。承之没有抗拒,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曾经踩上石台、承受过地脉余震冲击的手,指节之间还留着未散尽的淡紫色细纹,像烙印,也像是尚未愈合的裂缝。梨漾走过来,用一块普通的深色护腕帮他把那两处细纹遮住,动作比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稳。

  陆庭樾的轮椅换了一具。

  新的轮椅是方砺令人在县城里临时购置的,样式普通,漆面已经有些磨损,和寻常富商代步用的样子差不多。陆庭樾坐进去的时候,没有说话,视线落在轮椅扶手上,停了很长时间。那目光不像是在打量,更像是在确认某件事的真实性,确认这是他此刻能触碰到的全部。

  姜茉站在三步外,把这一幕收进眼底,没有走近。

  茉苑在京郊,是一处已有数年未正式启用的别苑,院墙半旧,但地基稳固,内里格局清晰,守卫上的漏洞也最少。方砺事先遣人打开了侧门,队伍拆散之后,陆庭樾、姜茉、承之和梨漾以四个不同的时辰分批入内,连随行的禁军士兵也只留了最核心的几人。

  第一个麻烦,出现在入苑的第三天。

  姜茉头痛最严重的那天早晨,她坐在东厢的廊下,用指节抵住太阳穴,强迫自己把散开的注意力重新拢回来。那是地脉余震后遗留下来的代价,不是时时都有,但发作起来像是有人把一根滚烫的铁棍贯穿了眉心,让人很难维持正常的判断速度。

  承之端了一碗汤药过来,放在廊栏上,没有开口催她喝,只是就在旁边坐下,把一截刻到一半的木料拿出来,继续刻。他现在刻的是一个没有具体形状的东西,问他,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刻着顺手。那把刻刀是他自己的,但姜茉知道,刻刀曾经在她手里压了整整一夜,那件事他不记得了,但她还记得。

  她把汤药喝完,没有告诉他自己这几天夜里睡得有多浅。

  陆庭樾的情绪比她预想的更难处理。

  不是因为他表现出了崩溃或者愤怒,恰恰相反,他表现得太平静了,平静到像一潭结了冰的水,底下什么都看不清楚。姜茉用了整整两天,才在几次看似日常的交谈里,把压在最底下的那层摸出来一点轮廓。他不是在接受残疾的事实,他是在用所有的意志力阻止自己去想,如果皇位和残躯同时压下来,那两件事叠在一起,他能不能撑住。

  她没有直接戳破,而是从另一个方向切进去。

  她问他最北端的禁地是什么时候去的,问那个活了两百年的守门残影告诉了他什么、除了他之前说过的那些之外。陆庭樾沉默了片刻,说:“他还说了一句话,我没有在地脉之眼的时候提,因为说了也没用。他说,进过核心的人,无论结果如何,往后的每一次决策,都会被地脉的记忆干扰,干扰的方式不是影像,而是判断。”

  姜茉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把它和自己这几天的头痛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不太好看的推断。

  她没有把这个推断说给陆庭樾听,换了个话题。

  外面的第一道压力,在第五天传进来。

  方砺带来了朝中的消息,几位辅政大臣联署了一份请见奏折,措辞平稳,但在“请见”背后的意思很清楚。皇帝回京已有数日,至今未曾公开露面,宫中的位置悬空,前朝的调度出现了空白,再拖下去,空白会被人填进去,填进去的未必是陛下属意的人。

  方砺把这份折子的抄本放在桌上,没有催促陆庭樾开口,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说明了一切。

  陆庭樾盯着那张抄本,用他进地脉之眼之前那种表情看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说了三个字。

  姜茉坐在侧面,没有听清楚那三个字,因为正好承之在外廊上绊了一下,带倒了一只陶碗,碎瓷片打在地上的声音盖过去了。等她再回神,方砺已经把折子收起来,往门口走,步伐里带着一种比平时更稳的东西,像是得了某个确定的答复。

  第二道压力,来自始料未及的方向。

  那天下午,梨漾在苑子东角的角门边玩,回来之后,把一个小布包塞到了姜茉手里。布包很轻,里面包着一块碎陶片,陶片上用细针划出几道极浅的纹路,不是文字,是一种影枢惯用的信息标记方式。姜茉认出来了,心口沉了一下,随即去问梨漾是从哪里捡到的。

  梨漾说:“是一只乌鸦衔过来的,叼着绕了苑墙飞了两圈,然后掉在角门附近的石板上。”

  鸟不会无缘无故衔着东西绕圈。姜茉把碎陶片翻过来,在背面靠近边缘的位置,发现一道极细的刻痕,那是一个方位符,指向京城西北方向的一处街区,以及一个数字,不是日期,是一个等待周期的倒计时。

  影枢的残余势力,已经掌握了他们的大致落点。

  这枚碎陶片不是威胁,也不是联络信号,它更像一根探针,在确认这里有人能认出影枢的标记方式,以及认出之后会做出什么反应。姜茉把碎陶片包好,压进了随身的布包,没有立刻告诉任何人,包括陆庭樾。

  她需要先想清楚,是谁,在用什么目的,给她看这件事。

  入夜之后,苑子里安静下来,梨漾已经睡着,承之坐在隔壁屋子里没有熄灯,那道光从门缝透出来,一直亮到深夜。姜茉坐在廊下,把那块碎陶片在掌心摩挲,把方位符指向的街区在脑子里和京城已知的几处影枢活动点叠加,叠出来一个位置,是一处早年被天启枢密院封存、如今名义上已废弃的情报中转站。

  枢密院。

  她想起队伍在荒漠岔路口时,那名中年男子从机括里取出的铜制信物,枢密院押印,以及他腰间那枚临时换过型号的符文装置。想起方砺说核验结果不会给我们看时那个停顿。再往前,想起那封快马送来的密信,方砺进陆庭樾帐篷之前和之后,行进路线被无声更改的细节。

  她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排了一遍顺序,排出来的东西让她头痛加剧了一级。

  廊下的风把烛台的火苗压低了一下,随即重新立起来。

  就在这时,苑子角门那边传来一声极低的响动,不是风,是有人在叩击门板,手法均匀,节奏刻意,是某种约定好的敲门方式。姜茉站起来,把那块碎陶片重新压进袖袋,往角门方向走去,走了三步,停住了。

  因为走廊尽头的暗影里,已经有人先她一步,站在了那扇门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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