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彦卿瞳孔骤缩。

  “出去。”

  他嗓音嘶哑:“这不是你该看的。”

  谢锦宁想转身跑,可是地面上的血水漫上来,淹没她的小腿,她的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开。

  地面突然塌陷——

  她坠入无边黑暗,黑暗里,她听见有孩童压抑的啜泣。

  下一瞬,谢锦宁看到自己站在御花园,天光刺眼,她用手遮了遮眸子。

  她循着压抑的哭声寻去,看到假山后,七岁的傅彦卿被几个皇子按在地上,锦袍被撕烂,俊秀的脸上青紫交加。

  大皇子脚上的蟠龙靴碾着他手指:

  “宫女生的贱种,也配穿皇子服制?扒下来!”

  不远处,一个宫女装扮的女子正跪在青石砖地上,一遍遍磕头:“求各位皇子开恩,放过他,他是你们的兄弟……”

  几个年轻的皇子没有停手,一边撕扯他的衣服一边讥笑:

  “兄弟?爬床生的孽种,也算是兄弟?”

  “你看他长得,跟个女人似的,一点也不像父皇,说不定是他娘跟哪个侍卫或者太医苟且生下的他。”

  “说不定是没去势干净的太监,哈哈哈哈……”

  傅彦卿咬着唇不说话,血从嘴角渗出来。

  谢锦宁见不得有人被欺负,刚要跑过去,梦境跳转——

  十二的傅彦卿躺在逼仄的厢房里,嘴唇干裂,意识昏沉,他母亲跪在殿外,身上被暴雨浇透,她一声声喊着:

  “求皇后娘娘赐药!”

  声音被雷声碾碎。

  皇后从凤仪宫走出,垂目睥睨她,冷笑道:

  “沈香,七皇子得的是过人的恶疾,陛下已经让人将他挪去皇觉寺了,你只是本宫的洗脚婢,不配生下皇家血脉,还在这里叫嚣不止,来人,杖毙!”

  谢锦宁用手捂住眼睛,不忍不看那个宫女的死状。

  等她再睁开眼,看到皇觉寺素白的禅房。

  主持坐在床边,低声说:“七皇子,您母亲已经殁了,皇帝追封她为贵人。"

  少年静静躺着,没有哭,眼中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谢锦宁想去安慰那个少年。

  她的手穿过了少年身体,这一切像幻影一样触不可及。

  再后来,一切都像是走马灯——

  晨钟暮鼓,青灯古佛。

  直到一壶掺了毒的茶端上来,他只是晚了片刻没有喝茶,却见一同饮茶的几位师兄七窍流血倒在他面前。

  那夜,他睡觉的禅房大火。

  师父将他救出来,他站在寺庙外,看着火舌吞没佛堂。

  “我要回去,杀光他们。”

  光火映在少年瞳中,他轻声说出这八个字。

  梦境陡然扭曲。

  血与火交织成狰狞的网,傅彦卿在网中坠落,越坠越深,他放弃挣扎,肆意享受着嗜血的快乐。

  癫狂嘶笑。

  然后,一道白光出现,明亮温柔,是一方莲花池。

  谢锦宁惊异看到,那是侯府花园里的莲池。

  池中只有一朵莲,静静开在这万丈深渊里,无根无水,洁净得让人不敢直视。

  花瓣缓缓舒展,花心睡着一个少女——

  那是她。

  谢锦宁惊异之余,一双手臂从她身后伸出,将她紧紧搂住,那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终于找到你了。”

  谢锦宁没拒绝,只是抬手,缓缓抚上他后颈。

  对方将她反转揉入怀中,池塘的清光笼罩他们,傅彦卿的嗓音破碎得不成调:

  “你看到了朕最不堪的过往,朕忍不住想你,却只能在梦里做白天不敢做的事。”

  ……

  谢锦宁是被自己的喘息呛醒的。

  她坐起身,中衣湿透,窗外天微明。

  何安跪在床前,为她轻轻擦拭额上的汗:

  “少夫人,您一晚上都很安稳,就是刚刚有些呓语,才推醒您。”

  谢锦宁摇摇头,用手背贴了贴脸上的滚烫:

  “无妨……做了个噩梦。”

  洗漱收拾完,何安亲手帮她梳了发髻,她用着早膳,小太监来报:“少夫人,陛下今日要去皇觉寺上香,让您随行。”

  谢锦宁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皇觉寺。

  昨晚的梦,光怪陆离,她觉得是自己道听途说后演绎的,只是心里对傅彦卿又多了一份同情。

  现在想来,上次在皇觉寺,主持帮她,十有八九是皇帝示意的。

  竟然和梦中两人约定的一样。

  真是稀奇,若是两人共有的梦,那梦中的欢爱算什么?

  她摇摇头,简直不敢想。

  东华门,晨光斜照。

  皇家轿辇已经等候,何安扶着谢锦宁上轿。

  她抬眸望去。

  傅彦卿勒马立于御林军正中,玉冠束发,玄色织金骑装勾勒峭峻身形,腰间束嵌玉革带,悬一柄短剑。

  他握着缰绳,侧头给她了余光一瞥。

  谢锦宁心跳漏了一拍,赶紧垂下眸子,弯腰入轿。

  山道蜿蜒,晨雾未散。

  皇觉寺隐于西山腰,黛瓦朱墙,飞檐翘角,远处钟声荡开,惊起松间栖鸟。

  谢锦宁下了轿子,来到一处别院休息。

  何安让僧人给谢锦宁上茶点,低声说:“皇上去见主持了,您就在这里休息。”

  谢锦宁端起茶抿了一口,问他:“皇觉寺重修过吗?”

  何安点头:“听闻数年前一场大火,烧了两间和尚睡觉的禅房,后来重新修建的。”

  谢锦宁缓缓点头,越发觉得自己的梦境奇异。

  禅房内,檀香袅袅。

  住持慧空与傅彦卿对坐于矮桌两侧,窗外竹影婆娑。

  慧空白眉低垂:

  “老衲听说大皇子的事,陛下已登大宝,杀伐过重,有违天道。”

  傅彦卿语气平淡:

  “师父,不是朕想杀戮,实在是形势逼人,杀一儆百,也是权宜之计。”

  慧空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伸出手。

  傅彦卿将袖口的扣子扭开,露出手腕,放在矮桌上。

  慧空枯瘦三指搭上腕间,眉头越蹙越紧,良久才收回手,神色凝重:“陛下,当年那毒入髓太深,这些年又劳心劳力,药一定不要断。”

  他说罢,拿出一个药盒,里面是一颗黑色药丸。

  傅彦卿拿起,放在口中,合着茶服下。

  慧空缓声说:

  “除非去了心魔,否则药只是拖延时间,不能治了根本。”

  傅彦卿轻笑:“师父,您还是劝朕点别的吧。”

  慧空无奈地摇头。

  傅彦卿低声说:“师父,苏家的事,朕要您帮忙。”

  慧空唇边漾起一抹讳言莫深的笑,他从矮桌下面拿出一本折子:“陛下要的东西都在上面。”

  傅彦卿拿起册子略微看了一眼:“多谢师父多年相助,苏家一脉不除,早晚会夺了朕的江山。”

  慧空缓缓点头:“陛下,既然您现在如履薄冰,何故又要授人以柄。”

  傅彦卿不解,看着他问:“师父您的意思是?”

  慧空白眉低垂,看着他说:

  “跟陛下一起来的是魏侯府的少夫人吧,上次陛下让老衲照拂她,老衲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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