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浮录! 第103章 治江行

小说:沉浮录! 作者:晓河流星 更新时间:2026-05-17 00:25:12 源网站:小说旗
  三天后的周一,端午节刚过去两天,一场雨从半夜的凌晨开始下,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地打在窗玻璃上,后来渐渐大了,哗哗的雨声把江春生从睡梦中吵醒。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听了一会儿雨声,又睡了过去。

  天亮的时候雨还没有停的意思。江春生五点多就醒了,推开窗户看了看——天刚蒙蒙亮,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院子里的路灯下地面积了一大片水,雨点打在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反射着灯光。

  这样的天气,工地肯定没办法干了。填土工程最怕下雨,一下雨就得停工,而且雨停了还不能马上接着干,得等土场的路晒干。

  江春生关上窗户,今天是星期一,他首先想到自从开始在207国道填路基,他每天走得早,都是早晨六点半前出发龙江第二砖瓦厂土场,朱文沁便都是自己骑自行车去上班的。今天下雨,不用赶早去工地了,而下雨朱文沁骑自行车上班不方便,他要去送她一下。

  在家吃了两个粽子,喝了一碗粥, 他穿好雨衣,临出门,母亲徐彩珠硬塞给他三个粽子,让她带给朱文沁,他只好带上下楼,骑着摩托车出了宿舍区。雨点打在头盔和雨衣上啪啪作响,他谨慎的驾驶着摩托车,迎着雨往规划局宿舍的方向开去。雨天路滑,他没敢骑太快,到的时候刚好七点二十。这个时间,朱文沁通常还没有下楼。

  他把摩托车停在楼下,脱了雨衣、取下头盔搭在车把上,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岳母李玉茹。

  “春生?这么早你怎么来了?”李玉茹有些意外,手里还端着一个小碗,显然正在吃早饭。

  “阿姨,我来送文沁上班。外面雨大,她骑车不方便。”江春生站在门口,脚上的凉鞋踩在地上,留下半圈水渍。

  朱文沁从自己房间跑出来,脸上绽开出幸福又甜美的笑容。她不顾母亲李玉茹在边上看着,搂住江春生的脖子,踮起脚尖,对着他的脸就是一口。

  “我就知道你会来。”朱文沁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和甜蜜。

  李玉茹在边上抑制不住脸上笑容的摇了摇头,端着手里的碗走回了厨房,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小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朱文沁把江春生拉进屋里,“吃早饭了没?”

  “我吃过了。你不着急,时间还早。”江春生跟在朱文沁身后。

  “不行,你再陪我吃一个粽子。”朱文沁把江春生按在餐桌边。

  李玉茹从厨房走出来,手上端着两个菜盘,一个大一点的菜盘里,堆着四个已经剥去粽叶的白花花的三角形粽子,另一个小一点盘子里盛着一些白砂糖。

  在朱文沁的坚持下,江春生只得吃了一个粽子。李玉茹和朱一智看见小两口的恩爱互动,满意又欣慰,只希望他们能一直这么相亲相爱下去。

  吃完两个粽子的朱文沁换了鞋,挽着江春生的胳膊下了楼。两人穿好雨衣戴好头盔,坐在了摩托车上。

  摩托车在雨中缓缓行驶。雨比刚才小了一些,但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路上的行人打着伞匆匆走过,骑自行车的人披着雨披使劲蹬着脚踏。江春生骑得很稳,遇到水坑就绕过去,怕溅起水花弄湿朱文沁的鞋。

  到了银行门口,朱文沁从后座上下来,取下头盔放进后备箱,理了理头发。江春生把母亲徐彩珠给的三个粽子交给她,她抬头看着江春生,脸上却笑得格外灿烂。

  “路上小心,慢点骑。”她伸手帮江春生整了整雨衣的领口。

  “知道了。你快进去吧,晚上我来接你。”江春生说。

  依然穿着雨衣的朱文沁点点头,转身快步走进了银行的栅栏门。

  江春生骑着摩托车返回家里。父母都已经出门上班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他把湿透的雨衣挂进卫生间,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南边窗子的玻璃上发出“啪啪啪”的声音。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八点半过了。想想于永斌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公司了,他拿起一把雨伞出了门。

  走到环城北路对面那家熟悉的小店,江春生收伞进去,跟老板打了个招呼,拿起柜台上的公用电话,拨了于永斌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于永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喂?”

  “老哥,是我。”

  “老弟!”于永斌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和高兴,“我刚进办公室,你的电话就来了。老弟,今天工地歇了吧?”

  “下雨,正好休息休息。”江春生看着店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幕说道。

  “歇几天好!”于永斌笑了一声,“天天盯在工地上,也该松松劲了。我今天本来还想着给你打电话呢——正好,咱们去治江绕一趟,找李大鹏喝酒钓鱼去。”

  江春生笑了,“今天就去吗?”

  “不然呢?难道你给我打电话不是想说这件事?”于永斌在电话那头笑道。

  “我给你打电话是准备约你明天去李大哥那里。” 江春生如实的回答。

  “我们不是说好了,等下雨了就过去吗?就今天去吧,我恐怕明天要去一趟松江分公司。”于永斌提议着又认真的人说道:“再说李大鹏都说了两三次了,我们正好把四新渔场的五十亩地,当面跟他好好说说。这么大的事电话里说哪里有当面一起说说好呢。你收拾一下,我半个小时后到你家楼下接你。”

  江春生想了想,今天也确实没什么别的事,“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他回到家里,换了件干净的浅蓝色短袖衬衫,又找了条深色长裤换上。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收拾好之后,他拿了把雨伞下了楼,走到宿舍区的西门口等着。

  没等多久,于永斌那辆熟悉的面包车就从雨雾里开了过来,停在他面前。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刮着,刮出一片清晰的扇形区域。江春生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走!”于永斌挂挡起步。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雨渐渐小了,从淅淅沥沥变成了蒙蒙细雨。车开得也不快,下雨天,于永斌开得很稳。路两边的田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雨雾里,远处的村庄若隐若现,像是水墨画里淡淡的几笔。

  于永斌一边开车一边说起给总段基建工地供管材管件的订货合同的事,“我已经和周经理约好了,这周三上午签合同,这份合同量虽然一般,但也是个突破口。以后周经理他们还会再松江这边接工程,他们再有别的项目,我就是老供应商了。”

  “周经理这人不错,你准备什么时候跟他谈防水和涂料的工程分包。”江春生问。

  “下周!”于永斌以肯定的语气回答:“这周先跟他把下水管的合同签下来后,我计划下周一二的就去找他喝酒,谈防水和外墙涂料,这叫步步深入。老弟!对吧。”于永斌说到最后,发出了得意的笑声。

  “你觉得谈下来的可能性有多大?”江春生看着左右摇摆的雨刮器试探着问道。

  “从那天我们喝酒时交流的情况来看:防水和外墙涂料,我先不去判断是不是三栋楼都能签下来,至少能开展合作的机会有百分之六十。”于永斌紧盯着前方的路况,看到前方有一台手扶拖拉机,他降低了速度,熟练的换了一个档位。

  等面包车超过了手扶拖拉机后,江春生接着问:“你是凭什么来判断有百分之六十的机会的。”

  “三个因素。”于永斌毫不犹豫的回答,仿佛他已经深思熟虑了一般:“一个是周经理那天在酒有些高了的时候,说他们公司的资金状况并不好,你应该也听到了吧!把有些可以分包的子项目,把一层皮后按单价包干分包出去,不仅能化解他们的资金压力,而且还能获得一定得纯利润。松江一建、二建还有省三建都是这么干的。”

  “嗯!”江春生点头,看见前面就是转进治江区的专线了,他忍不住提醒:“慢点,前面要转弯了。”

  “晓得!”于永斌回应着,降低了车速,又轻轻踩了一下刹车,看看前后路况,打了一把方向盘,一踩油门,面包车快速的转进了通往治江的专线。

  “第二个:”于永斌继续说道:“防水工程,我已经搞了好几年,有了施工经验,在松江和临江,都有样板工程可以让他们去看。外墙涂料,虽然还没有样板工程,但本身来说,外墙刷涂料,也是近两年才开始的工艺。我有与省三建的分包协议可以佐证我是能干的。”

  于永斌说罢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至于这第三嘛,自然就是关系了。那天喝酒你也听到了吧,周经理说总段工程科在负责基建的工程监理,王会计的老公马科长可是工程科科长,我是通过王会计关系引荐的,这层关系他不得不重视。老弟,你说对吧。”

  “你还真会拉大旗作虎皮。”江春生不得不佩服。

  不一会,面包车驶进了治江铸造厂的大门。雨已经完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久违的淡蓝色天空。厂区里空气湿润清新,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每一片都像涂了一层油。路面上的积水倒映着天光云影,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细细的水花。

  李大鹏的办公室在厂区东边的一栋二层小楼里。于永斌把车停在楼下,两人上了楼。办公室的门开着,李大鹏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生产报表。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很好,比上次见面时似乎还胖了一点。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惊喜。

  “哎呀!”李大鹏把报表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快步迎上来,一人拍了一巴掌,“老于!春生!你们俩可算来了!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们盼来了。上次打电话还说忙得走不开,今天怎么有空了?”

  于永斌笑着说,“下雨天,工地停工,这不正好来了吗?平时想让我们来,还真抽不出时间。你不知道,春生那个工地,天天从早盯到晚,比坐牢还准时。”

  “快坐快坐。”李大鹏招呼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转身从茶水柜上拿出茶叶和茶杯,一边泡茶一边说,“春生,我听老于在电话里说了,你现在工地干得热火朝天。207国道那个填土工程,阵仗大得很。老于上次说,你管着四五十台拖拉机,每天填七八百方土。我听了都替你高兴。”

  “李大哥,就是协调协调,谈不上管。”江春生接过茶杯,“司机们肯配合,主要是我们的规矩定得清楚,付款也及时。大家出来干活都是为了挣钱,咱们不拖欠一分钱,人家自然就给面子。”

  “你这就是本事。”李大鹏坐下来,认真地说,“规矩定得清楚,大家才服你。我说春生啊,你现在是越做越大了——填土工程、渔场拿地、将来还要盖房子,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稳稳当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车间里跟师傅学翻砂呢。”

  三人聊了一会儿工地和厂里的事。李大鹏说厂里最近生产任务重,订单排到了下半年,铸造车间三班倒都忙不过来。杨登科现在管着供销科,干得有声有色,上个月又签了一个大客户,是个做农机配件的大经销商,一年要上千吨的铸件。

  “登科这小子,确实有两下子。”李大鹏由衷地夸了一句,“当初把他提到供销科的时候,还有人说他年轻,怕担不起来。我说年轻人怎么了?年轻人有冲劲,有想法,就该给机会。这不,干得多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那是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板上发出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江春生抬起头,看见叶欣彤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白色腰带,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披在肩上。雨后初晴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勾出一圈柔和的轮廓。她看见江春生,整个人微微怔了一下——那怔忡只有短短的一瞬,却足够让人捕捉到她眼底闪过的那一抹光。

  随即她笑了。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发自内心的笑,笑容像雨后初晴的天空一样干净明亮。眼波流转间,依然带着几分从前那份含而不露的情愫,温柔而沉静。

  “春生哥,你来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温度,像是在说一句等了很久的话。

  “欣彤,好久不见。”江春生站起来,笑着打招呼。

  叶欣彤走进办公室,在李大鹏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江春生。“我就估摸着今天下雨,你们工地应该干不了活,说不定会过来。刚才在楼下听见你们说话的声音,我就知道了。”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带着几分俏皮的笑容,“春生哥,听说你领证了?恭喜你。”

  江春生点点头,“谢谢。五月十七号领的。”

  “五月十七号……”叶欣彤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日期。然后她抬起头,笑得很落落大方,“我早就说了,朱文沁跟你最般配。上次于哥来说起这事的时候,我就这么说的。她人好,家世也好,对你的事业也有帮助。”

  她说得大方得体,语气里全是真诚的祝福。但江春生认识她这么多年,还是从她眼底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落寞。那丝落寞转瞬即逝,被她用一个明亮的笑容盖了过去,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于永斌是个精明人,适时插话,把话题转到了钓鱼上。“大鹏,上次来你说塘里的鱼又长大了,今天可得让我们过过瘾。春生这小子钓鱼的水平不行,上回钓了半天就钓了两条小鲫鱼,今天可得好好练练。”

  李大鹏站起来,拍了一下巴掌,“走,说走就走。天也放晴了,我们到塘边去。杨登科那边我让人去叫了,他一会儿直接过来。今天中午就在厂里食堂吃饭,我让厨师专门弄几个好菜——前两天刚从乡下弄了两只土鸡,正宗的散养老母鸡,炖汤最好了。”

  四个人下了楼。雨已经完全停了,云层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大,露出大片大片的蓝色。厂区路面上还残留着积水,倒映着天光云影,走在上面像踩着一面面镜子。他们走过铸造车间,里面传出轰隆隆的机器声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炭味。走过堆料场,堆着小山一样高的生铁锭和废钢料,被雨水淋过之后黑得发亮。

  走到厂区后面那片熟悉的水塘边,水面涨了不少,比上次来时高出半尺多。水色碧绿,像一块温润的翡翠。雨后的风吹过,泛起层层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塘边的水草又弹回来。塘边的柳树被雨水洗过,枝条垂在水面上,绿得发亮,风一吹,柳梢在水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道细细的水痕。

  已经有一个人在塘边等着了。杨登科手里拿着几根钓竿,身后的塑料桶里装着鱼饵和配件。他比上次见面时又成熟了不少,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已经有了几分供销科长的派头。他看见江春生和于永斌,老远就挥手喊了起来:“于哥!江哥!好久不见!”

  几人握了手,在塘边的竹椅上坐下。杨登科给每人递了一根钓竿,又帮着穿好鱼饵。李大鹏没有钓鱼,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泡了一壶茶,一边喝茶一边看着他们。他说自己天天在厂里,想钓鱼随时都能钓,今天当陪客。

  “春生哥,你上次来还是前年吧?”叶欣彤坐在江春生旁边,手里也拿了一根钓竿,但明显心不在钓鱼。鱼漂动了好几次她都没提竿,眼睛一直望着水面,目光有些悠远。

  “前年秋天,也是跟老于一起来的。”江春生说。

  “时间过得真快。”叶欣彤望着水面,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水里的鱼,“你那时候还在搞渡口工程,天天泡在工地上,人都瘦了一圈。我还记得那次钓鱼你钓了一条大鲫鱼,高兴得跟小孩儿似的,非要拿回去给文沁看。”

  她说着转过头来看着江春生,眼波里盛着盈盈笑意,“现在呢,你工程越做越大,事越来越多,都没时间来钓鱼了。我听于哥说,你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天黑了才回去,比我们厂里三班倒的工人还辛苦。”

  “不是不想来,是时间确实紧。”江春生盯着水面上的鱼漂说,“等这个工程干完了,应该能多出来转转。”

  “你可别骗我。”叶欣彤忽然认真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敷衍的认真。然后她又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甜蜜,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我知道你江春生什么脾气——干完一个工程,马上又接下一个,永远没有闲的时候。你就是个闲不住的人。”

  于永斌在旁边钓上来一条半大的鲫鱼,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熟练地摘了钩,把鱼扔进水桶里,适时接过话头,“欣彤你算说对了。这家伙就是个工作狂,我跟他合作这么多年,就没见他主动休息过一天。我们前阵子刚谈下来四新渔场那边一块地,五十亩,他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填土盖房子了。别人拿了地是先高兴一阵子,他是拿了地就开始算填一方土多少钱、盖一平方米房子多少钱。想想还是你们厂里上班的人舒服,到点上班到点下班,不用操那么多心。”

  叶欣彤听着“盖房子”三个字,看了江春生一眼。那眼神里有欣赏——她一直都知道江春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从他在天河洲白手起家开始,她就是见证者之一。那眼神里也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不舍——那是属于过去的东西,被她小心地收藏着,偶尔在这样安静的时刻,会悄悄地浮上来一小会儿。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目光重新落回到水面上。微风吹过,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轻轻拢到耳后。这个动作,江春生见过很多次,从几年前在治江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她这个习惯一直没有变。

  杨登科这天手气最好。他钓上来一条大青鱼,足有十五六斤,乌黑的脊背在水面上翻了个花,搅起一片白浪。杨登科激动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抱着钓竿在岸边遛了好一阵,额头上全是汗,最后还是李大鹏拿抄网帮忙才弄上岸。大青鱼在草地上蹦跶着,鳞片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

  “好家伙!”杨登科高兴得合不拢嘴,一边擦汗一边说,“这回比上回那条挂在背鳍上的小多了,不过手感更扎实。这家伙力气真大,差点把我拽水里去了。”

  李大鹏笑着让食堂师傅把青鱼拿去做了一大盆酸菜鱼。鱼片切得薄薄的,在酸汤里烫得微微卷起,上面漂着红亮的辣椒和翠绿的葱花。除了酸菜鱼,厨师还炒了几个拿手好菜——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味,筷子一夹就断;炒鳝段加了蒜薹和红椒,鲜辣爽口;干煸四季豆外焦里嫩,撒了花椒粉,麻麻的;蒜蓉空心菜青翠欲滴,蒜香扑鼻。还有一大锅老母鸡汤,汤色金黄,上面漂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喝一口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几个人围坐在食堂的小圆桌旁,边吃边聊。于永斌和李大鹏说着管材供货的事,讨论着下半年铸造厂的采购计划。杨登科在一旁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江春生偶尔插几句,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吃饭。

  叶欣彤坐在江春生对面,一边给大家夹菜,一边听他们聊工地和厂里的事。她的话不多,但每当江春生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停在他脸上,带着几分专注。那种注视并不刻意,却自然得像水往低处流一样。

  吃完饭,几人又到李大鹏的办公室坐了一会儿。雨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微的灰尘在缓缓飘动。叶欣彤给他们续了茶,茶是她自己带来的龙井,泡出来的汤色碧绿清亮,香气淡雅。于永斌和李大鹏聊着聊着又聊到了李大鹏个人投资买地的事,江春生趁机把上次在规划局门口冒出来的那个想法说了出来。

  “大鹏哥,你有没有考虑过个人投资买块地?”他放下茶杯,认真地看向李大鹏,“渔场靠路边除了我们拿的那块地之外,还有几块临路的,位置也不差。你可以个人去买四十亩,价格跟我们拿的一样,放在那里就是现成的资产。等207国道加宽通车了,那片区域一旦发展起来,升值空间不可限量。比把钱存在银行里强多了。”

  于永斌也在旁边帮腔,“大鹏,春生说得有道理。你是做实业的,眼光应该看得更远一些。”

  李大鹏听完,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这些年做铸造厂攒下了不少身家,对投资这种事自然有自己的判断。想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看江春生,又看了看于永斌,然后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似乎在思考什么。

  “有道理!”李大鹏放下茶杯,缓缓地点了点头。

  叶欣彤正低头整理茶几上的茶叶罐,把散落的茶叶一片一片地拣回罐子里。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是啊,春生哥,下次带嫂子一起来。我也想认识认识她。”她抬起头,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眉眼里全是清亮的笑意,笑容真诚而坦然,“听于哥说过好多次了,就是没见过本人。于哥说她长得好看,性格也好,我一直好奇呢。”

  “好,下次一定带她来。”江春生说。

  叶欣彤点点头,脸上的笑容依然明媚。只是在端起茶杯的瞬间,她的目光轻轻掠过了窗外那片被风吹皱的水面——水面上波光粼粼,雨后初晴的阳光洒在上面,碎成了一片晃动的金色。

  下午三点多,江春生和于永斌起身告辞。李大鹏拍着两人的肩膀,一直送到楼下。杨登科也跟下来,握着江春生的手说下次来一定多待一会儿。叶欣彤送到了楼梯口,没有再往下送。她站在二楼的走廊上,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轻轻摆了摆。

  她看着江春生上了车,看着面包车缓缓驶出厂门,看着雨后的阳光在车顶上反射出一片亮白色的光晕。面包车拐了个弯,消失在了厂区大门外的梧桐树影里。

  她还站在那儿,微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飘动。

  面包车驶出厂门,在207国道上平稳地行驶着。于永斌握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后视镜——厂区的大门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他又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上的江春生,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丫头。”他摇着头,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就闭上了嘴巴,专心开车。

  江春生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雨后的天空特别干净,云层已经散尽了,露出大片大片的蓝色,蓝得像被水洗过的绸缎。207国道直直地伸向远方,路两边的麦田即将收割,风吹过的时候,金色的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涌,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阳光洒在麦浪上,每一株麦穗都闪着细碎的光。

  面包车在国道上平稳地行驶着,把治江甩在了身后。前方的路笔直而宽阔,天高地阔,云淡风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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