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首领私下收集大梁宝钞的消息,像一颗石子砸进御书房。

  户部尚书先是震惊,随后抱着账册笑得胡子乱抖。

  “皇上,娘娘,这宝钞若能流到北漠,那北边的皮货和马群也要进咱们账里了!”

  沈知意却没有立刻笑。

  她盯着账册上越来越长的商户名单,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宝钞能让银子流起来。”

  “但还不够。”

  户部尚书一愣。

  “还不够?”

  “娘娘,钱局今日收进来的银子,已经能让老臣睡觉都笑醒。”

  沈知意摇头。

  “光让他们买东西,太浅。”

  “我要让他们把身家押进大梁的生意里。”

  萧辞坐在一旁,抬眼看她。

  “你又想收谁的钱?”

  沈知意笑得非常真诚。

  “京城豪门。”

  【西域的钱包已经撬开了。】

  【接下来该收割本地大户。】

  【让他们把家产变成大梁产业的一部分,以后谁敢盼你倒台,先问问自己的账本答不答应。】

  萧辞听完,指节轻轻摩挲杯沿。

  这话比忠君二字实在多了。

  人会变,嘴会骗。

  可家产押在哪里,心就会往哪里偏。

  三日后,科学院香料工场外贴出新告示。

  香料工场今年扩建,分作一千股。

  每股作价百贯宝钞。

  持股者年底按工场利润分红。

  告示一贴,京城豪门集体沉默。

  他们看不懂。

  于是最开始那半日,认购处冷得能听见算盘珠子响。

  几个豪门管事绕着告示转了三圈,谁也不肯第一个伸手。

  他们都怕回府说不清楚。

  买铺子有地契。

  买田有田册。

  买奴仆有人牙文书。

  可这股契薄薄一张,写的全是利润,分红,份额。

  怎么看都像沈知意又想出了什么新法子来掏钱。

  沈知意不急。

  她让人把香料工场的门打开。

  磨粉,蒸馏,封瓶,贴签,每一步都让那些管事看得清清楚楚。

  钱从工坊的炉火里来,从商路的车轮里来,从贵妇们的攀比里来。

  捐钱修桥他们懂。

  出银买地他们懂。

  花钱买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股”,他们真不懂。

  第一个来的是安国公夫人。

  她身后的账房先生拿着算盘,眼神比审犯人还严。

  他想着,只要沈知意说出一句虚话,他回去就能劝夫人别碰。

  可沈知意没有讲神迹,也没讲皇恩。

  她直接让人把香料工场去年的账本搬了出来。

  原料成本多少,工钱多少,玻璃瓶摊入多少,运到西域后加价多少。

  每一栏都写得明明白白。

  账房先生越看,算盘打得越慢。

  最后他抬头,眼里已经没了挑剔,只剩下想买。

  她带着账房先生,坐在科学院偏厅,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沈贵妃,臣妇出一万贯,手里没有地契,没有铺契,也没有工人名册。”

  “那臣妇买的到底是什么?”

  沈知意把一张股契推过去。

  “买的是以后赚钱的资格。”

  安国公夫人更懵。

  沈知意也不急。

  她让人端出一盒新制香膏。

  盒子一开,花香混着一点清凉气,瞬间压过屋里的熏香。

  安国公夫人的眼神变了。

  “这东西,京城卖多少?”

  “普通款五贯一盒。”

  “贵妇定制款五十贯。”

  “西域特供款,百贯起。”

  安国公夫人手指一抖。

  沈知意继续道:“香料工场去年净利三万贯。”

  “今年有西域商道和玻璃瓶,保守翻三倍。”

  “你买的是这门生意以后分给你的那一口肉。”

  “房子会旧,人会散,能持续赚钱的买卖才值钱。”

  安国公夫人沉默半盏茶。

  然后一拍桌。

  “给我二十股。”

  她走出科学院时,脸上还端着贵妇的稳重。

  京城豪门之间,消息跑得比马还快。

  安国公夫人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打听她买了多少股。

  等到傍晚,连平日不出门的老太君都派人来了。

  她们不懂股份。

  但她们懂安国公夫人不会白送钱。

  只要有人先买,剩下的人就会怕自己晚了。

  可她的贴身嬷嬷脚步飞快,明显是回府拿宝钞去了。

  第二日,京城豪门全炸了。

  安国公府买了二十股。

  靖远侯府买了三十股。

  礼部尚书家原本嘴上骂这东西像赌场,转头让小儿子偷偷排队。

  沈知意直接把认购处设在科学院门口。

  每家限购。

  不许代买。

  不许赊账。

  宝钞优先。

  这四条规矩一出,比香膏还刺激。

  豪门们最怕的不是贵。

  他们怕别人有,自己没有。

  队伍从清晨排到黄昏。

  有人带着账房,有人带着家丁,还有人把压箱底的银票全换成宝钞。

  户部尚书坐在旁边看着,眼神越来越直。

  “娘娘,这怎么跟赌场似的?”

  沈知意纠正他。

  “别乱说。”

  “赌场靠运气,股份靠产业。”

  “当然,他们上头的样子确实差不多。”

  【看这一个个傻乐的。】

  【以后你们就是老板的打工仔了。】

  【年底分红一发,谁还舍得让大梁乱?】

  萧辞站在二楼,听着这句心声,眼底压着笑。

  他看着底下那些曾经一边怕他,一边暗地里算计他的世家。

  如今他们捧着宝钞,争着把钱塞进科学院。

  这比跪在金銮殿上喊万岁更让他满意。

  年底分红提前试算那日,科学院门口差点被挤塌。

  沈知意故意把账目算得很慢。

  每算出一笔,她就让小吏用大字写在木板上。

  木板挂出去,外头立刻一阵吸气声。

  那些平日端着架子的世家子弟,脸上全是藏不住的急。

  有人悄悄问能不能加购。

  小吏照着沈知意教的话答:“下一轮看工场扩建进度。”

  这话比直接拒绝还狠。

  有下一轮,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有。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就足够让他们今晚睡不踏实。

  沈知意没有发真银。

  她只让人挂出一张收益榜。

  香料工场第一季利润已经翻倍。

  若按全年推算,二十股能分回的宝钞,比京城一间旺铺一年租金还多。

  安国公夫人看完,手里的帕子差点撕了。

  她不是心疼。

  她是后悔买少了。

  礼部尚书家的小儿子当场给自己亲爹传信。

  信上只有一句。

  爹,地契别买了,快来抢股。

  股份像火一样烧遍京城。

  大臣们上朝时不再聊诗文姻亲,也没人再显摆谁家园子新修了亭子。

  他们聊香料工场,玻璃作坊,宝钞流量,年底分红。

  萧辞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一个个努力装正经的臣子。

  他忽然觉得朝堂安静了许多。

  不再有人拐弯抹角劝他节制科学院开支。

  因为他们的钱也在里面。

  谁骂科学院烧钱,谁就是砸大家饭碗。

  夜里,科学院机密室。

  沈知意把第一批股契母册锁进铁柜。

  铁柜里不止有母册。

  还有每一股对应的编号,认购人姓名,认购时间,以及交付宝钞的票号。

  户部尚书原本以为这只是卖股。

  看完那一柜册子后,他后背都起了汗。

  这等于把京城豪门的钱脉摊在了科学院眼前。

  谁家现金多,谁家只剩虚架子,谁家拿宝钞痛快,谁家拿田契抵押,全都能看出端倪。

  沈知意合上铁柜时,特意看了他一眼。

  “尚书大人,别光看钱。”

  “看他们愿意把钱押在哪里。”

  户部尚书这回真懂了。

  从前朝廷要世家出钱,得靠旨意,靠脸面,靠威逼。

  现在不用。

  只要科学院能赚钱,那些人会自己跑来把钱塞进来。

  塞得越多,越怕大梁乱。

  谁想造反,先得面对一群拿着股契的亲戚。

  这比养一支私兵还难对付。

  沈知意又把第二本册子放进暗格。

  那是下一轮玻璃作坊拟分股的草案。

  她没有现在放出去。

  饥饿营销这东西,不能一次喂饱。

  让他们惦记,才会听话。

  铁柜关上后,沈知意又让老李头送来一只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第一批香料工场的成品样料。

  她把瓶子放在母册旁边。

  “以后他们抢的不是纸。”

  “他们抢的是这里面能继续生钱的东西。”

  户部尚书看着那只小瓶,忽然觉得它比金砖还沉。

  金砖放在库房里不会动。

  可这东西能把全京城的钱都引过来。

  沈知意抬手敲了敲铁柜。

  “这里锁的不是账册。”

  “是他们以后不敢乱站队的理由。”

  户部尚书听得后背发热。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管的只是死钱。

  死钱躺在库里,越数越少。

  活钱进了工场,才会带着更多钱回来。

  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一定骂妖言惑众。

  可沈知意已经用宝钞证明过一次。

  他现在不敢不信。

  甚至还想替自家也留两股。

  影一带人巡过三遍。

  萧辞还亲自查看了门栓。

  “你这东西,比金库还招人。”

  沈知意打了个哈欠。

  “招人正常。”

  “钱长脚了,当然有人想追。”

  她说完,抱着账册回内室补眠。

  三更时,科学院外墙一片寂静。

  月光落在机密室门前。

  那扇被影卫查过三遍的铁门,忽然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刮响。

  科学院的机密室大门,在深夜被一组极其精密的手术刀片撬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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