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潮间里那一点黑灰,被赵兰用纸角托着。

  屋里只剩锁片碰瓷碗的轻声。

  孙桂芝手里的新锁刚扣上,咔哒一声,像把程家人的心也一块扣紧了。

  程晓菊站在门棚边,手里还攥着笔,指尖发白。

  周小满抱着竹牌本,眼睛一直盯着那点灰,连气都不敢喘大。

  赵兰低声说:“不是灶灰。灶灰散,捻开发白。这个细,黑,像铁丝磨锁眼带下来的。”

  孙桂芝脸一下沉了。

  “王八犊子,手都伸进俺家门缝了。”

  程老蔫从旁边探头:“那咋整?俺去把门口狗链子加长点?”

  “加啥狗链子?”

  孙桂芝把眼神横过去。

  “狗能看懂锁眼啊?”

  程老蔫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陈大力站在防潮间门口,拿手背蹭了蹭帽檐,脸上还是那副憨样。

  “娘,锁坏了,得留着。”

  孙桂芝一怔。

  “留着干啥?这锁都叫人捅了,留着闹心。”

  陈大力伸手去拿旧锁,又怕脏似的缩了一下。

  “锁也值钱。坏了谁赔?俺怕别人说咱偷换好锁。”

  这话一出口,赵兰眼神动了动。

  孙桂芝也明白了。

  旧锁不能扔。

  这不是一把坏锁,是人家伸手留下的证。

  她把旧锁从桌角拿起来,没再让别人碰,转身对程晓菊说:“记。”

  程晓菊忙低头。

  “记啥?”

  “旧锁一把。原挂无名小格。今晚换下。锁眼落黑灰一撮。赵兰看过。周小满在场。程老蔫找新锁。陈大力在门口。”

  孙桂芝一口气说完,又补了一句。

  “黑灰单包。旧锁单包。钥匙也单包。谁碰了都写。”

  程晓菊手还有点抖,可字没乱。

  陈大力心里暗暗点头。

  便宜丈母娘这股狠劲,真是越磨越成器。

  前世他见过太多乱账,越是出了事,越有人急着洗桌子擦地。真正会做事的,第一步不是骂人,也不是抓人,是把能说话的东西留下。

  这把锁会说话。

  那点黑灰也会说话。

  孙桂芝把旧锁包好,塞进一个旧布袋里。

  赵兰又拿纸角把黑灰包成小包,外头写了四个字。

  “旧锁眼灰。”

  周小满看着那几个字,小声问:“桂芝婶子,这个也放无名小格?”

  孙桂芝冷笑。

  “人家都问无名小格锁几道了,还全放那儿?他当老娘傻啊?”

  她转头看陈大力。

  “大力,你说放哪儿?”

  陈大力把眼神放空。

  “放娘炕席底下。谁敢掀,娘拿笤帚抽他。”

  程晓菊紧绷了一晚,噗嗤一声笑出来。

  孙桂芝脸也缓了半分,伸手在陈大力胳膊上拍了一下。

  “就你嘴欠。”

  那一巴掌拍得不重,掌心却贴到他硬邦邦的胳膊肉上。

  孙桂芝指尖一烫,忙把手收回去。

  这死傻子,站一晚上还跟山里老桦木似的,胳膊上全是劲。

  她咳了一声,故意板脸。

  “都别笑。今儿起,防潮间外头多记一栏。谁问锁,谁问小格,谁问钥匙,都写。”

  程晓菊点头。

  “娘,我记。”

  赵兰说:“今晚先别传出去。外头要是知道咱们发现黑灰,人就缩回去了。”

  孙桂芝从鼻子里应了个短音。

  “明面上就说换锁。旧锁不好使。谁问多了,就说老娘怕样品丢。”

  陈大力憨声接话:“俺也怕。榛蘑丢了没汤喝。”

  周小满差点又笑。

  赵兰却看了陈大力一眼。

  这话外头听着犯傻,正好把事盖住。

  第二天一早,院里鸡刚叫过第二遍,孙桂芝就把门棚摆开了。

  晒席照常铺。

  榛蘑照常翻。

  晓梅端热水,晓兰看登记,晓菊守门棚,周小满抱着竹牌本蹲在门槛边。

  外头来送木耳的山沟妇人瞅了一眼新锁。

  “桂芝嫂子,又换锁啦?”

  孙桂芝把一捧木耳摊开,头都没抬。

  “旧锁卡舌头,夹俺手。换个不行啊?”

  妇人忙说:“行,咋不行。”

  陈大力蹲在旁边,拿一根小木棍戳锁包。

  “锁坏了,得找会修锁的。”

  孙桂芝顺势骂:“你别瞎戳,戳坏了你赔啊?”

  送样的人听见,只当程家真是锁坏了。

  晌午前,赵兰带陈大力去了屯西头。

  屯西头有个老匠,姓韩,年轻时给供销点修过箱子柜子,也会补锁换锁。如今腿脚不利索,整天坐在窗根底下磨锉刀。

  韩老匠见陈大力抱着旧布袋进来,乐了。

  “傻大力,你又整啥玩意儿?”

  陈大力把布袋往炕沿上一放。

  “锁饿了。俺娘说得找人看看。”

  韩老匠愣了愣。

  赵兰接过话:“韩叔,锁眼里落了点灰,你帮瞅瞅,是不是硬撬的。”

  韩老匠脸色这才正了。

  他没伸手直接摸,先让赵兰把锁放在旧木板上,又拿小竹签拨了拨锁眼。

  “不是撬。”

  孙桂芝站在门框里,眉心跟着一紧。

  “你咋看出来的?”

  韩老匠指给她看。

  “硬撬锁鼻子会豁,锁舌也歪。你这锁鼻子没动,锁舌也没裂。就是锁眼里头被细东西磨过。细铁丝,或者磨尖的小铜丝。”

  周小满小声问:“小孩乱捅能捅成这样不?”

  韩老匠摇头。

  “小孩拿草棍捅,灰不黑。拿铁丝乱捅,也只会把眼口刮毛。这个是往里探,探得浅,还收得快。不是开家门锁的野手法。”

  赵兰追问:“像啥?”

  韩老匠想了想。

  “像试柜锁。”

  屋里的笔声断了一下。

  陈大力故意瞪大眼。

  “柜锁?柜子还怕冷啊?”

  韩老匠被他逗得一咧嘴。

  “你个傻小子。柜锁和门锁不一样。账柜,药柜,接待柜,那些锁眼小,里头铁片片软,老手才知道咋试。”

  赵兰眼神沉了。

  “供销点那种账柜?”

  韩老匠没有立刻点头。

  “供销点有。公社账房也有。早些年接待外头人的柜子也有。俺只能说像,不能说准。”

  孙桂芝立刻接住。

  “像就写像。准不准,以后再对。”

  她看向程晓菊。

  “记。韩老匠看旧锁,锁眼疑似细铁丝试过,非硬撬,像账柜手法。”

  程晓菊一笔一画写下。

  陈大力心里舒坦。

  不急着抓人,不急着定名。

  对方把手伸进门缝,程家就把门缝变成账本。

  韩老匠把锁推回来。

  “这锁别用了,也别洗。灰留着。往后谁要问,就说旧锁卡,不顺手。”

  孙桂芝点头。

  “得嘞。”

  几人从韩老匠家出来,刚走到供销点门口,就见门边有人正蹲着抽烟。

  那人听见赵兰说“锁眼”两个字,手一抖,烟灰掉在裤腿上。

  他没抬头,转身就往后院走。

  周小满眼尖,立刻扯了扯程晓菊袖子。

  “四姐,他袖口有灰。”

  程晓菊也看见了。

  灰黑的一圈,像蹭过煤炉边。

  她刚要开口,孙桂芝一把按住她手背。

  “别喊。”

  程晓菊咬住嘴唇。

  赵兰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也没追。

  陈大力蹲在供销点台阶边,伸手去捡地上的烟灰。

  “娘,这人掉灰,地不干净。”

  孙桂芝骂他:“你少捡埋汰玩意儿。”

  话是骂,眼睛却往后院方向扫了一下。

  那人已经不见了。

  只有门槛旁边一小点黑灰,被风吹得散开。

  回到程家,周小满立刻把供销点门口那人的衣袖、站位、离开方向都记了。

  程晓菊犹豫着问:“娘,写名字不?”

  “没看清,写啥名字?”

  孙桂芝答得干脆。

  “写煤灰袖口人影。别给人乱扣帽子。”

  赵兰点头。

  “对。黑灰能当线索,不能当罪名。”

  陈大力蹲在门棚边,抱着膝盖傻笑。

  “问锁的人也得写。谁问锁,谁心疼锁。”

  程晓菊手一顿。

  孙桂芝拿眼神压了他一下。

  “你又胡咧咧啥?”

  陈大力抬头,眼神憨得发亮。

  “俺心疼榛蘑,就问榛蘑。别人心疼锁,就问锁。”

  屋里连灯芯爆花的声都显出来。

  赵兰慢慢吸了口气。

  “这话不傻。”

  孙桂芝立刻拍板。

  “晓菊,新添一栏。”

  程晓菊忙问:“叫啥?”

  “问锁人。”

  孙桂芝把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谁问新锁,谁问旧锁,谁问小格,谁问钥匙,都记。问一句也记。”

  程晓菊低头写字,手已经稳了。

  周小满翻旧门棚记录,想把昨天来过的人补一遍。

  翻着翻着,她忽然停住。

  “桂芝婶子。”

  孙桂芝正在把旧锁布包压进炕席底下,闻声抬头。

  “咋了?”

  周小满指着一行空白旁边的小点。

  “上午有个半大小子来过,没送样。他问了句,程家那小格换新锁没。”

  程晓菊抓着笔的手一紧。

  “我咋没写名?”

  周小满咽了咽口水。

  “他说路过问问,问完就跑了。我只画了个点,没来得及问。”

  门外风刮过晒席,木耳边角轻轻抖动。

  孙桂芝慢慢站直。

  陈大力看着那一小点墨,憨憨地挠头。

  “小孩也心疼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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