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程家明门棚下还留着白日里晒货的草腥味。

  几只麻袋靠墙码着,榛蘑晒得卷了边,木耳黑亮亮一片,药材须子被晓兰用细绳扎成小把。防潮间里新钉的木架子还带着松木香,钉眼旁边有新刨下来的木屑,被风一吹,在门槛里打了个小旋。

  孙桂芝插上院门,回头看见陈大力蹲在棚口磨枪油布,眉头立刻拧起来。

  “又鼓捣那玩意儿干啥?省城那边刚把曹树年露出来,县里还一堆眼珠子盯着,你还想上山打大牲口啊?”

  陈大力抬头,脸上挂着憨笑。

  “娘,俺擦擦,不上山。”

  “你少跟我装傻。”孙桂芝一把夺过油布,压低嗓门骂,“你这傻样儿能糊弄外人,糊弄不了老娘。枪一响,十里八村都知道程家又出货了。如今啥人都往咱家门口绕,你还嫌帽子不够多?”

  这话正戳在陈大力心里。

  他前世见过太多风口变刀口的事。一个行当刚起来时,旁人只看钱快;真等上头风向一转,最先被按住的,往往就是声音最大、货最猛、账最乱的那一拨。

  靠山屯这会儿还没人懂这些。

  他们只觉得陈大力能打猎,能弄肉,能让程家灶房冒油星。可陈大力看得更远。枪口越热,眼线越多,赵志强、罗文、曹树年那条旧线也越容易把“山里大货”往“投机倒把”“破坏山林”上扯。

  肉能吃几顿,皮能卖几回。

  真想让程家稳住,得把路藏在纸里、章里、样品里,藏在公社和供销的名义底下。

  他把枪油布慢慢放回木盒,嘴上仍旧傻乎乎的。

  “娘,俺怕事。往后枪口收一收。打那么多,别人眼红。”

  孙桂芝一怔。

  晓兰正捧着登记本进来,听见这话,脚步也慢了半拍。

  “你真不上山了?”

  “不是不上。”陈大力蹭了蹭帽檐,“少上。要上也得有名册、有活儿、有路线。不能光为肉。”

  孙桂芝盯着他看。

  陈大力指了指木架上的榛蘑和木耳。

  “娘,你瞅这些。贫困户上山捡的、挖的、晒的,要是只搁家里烂了,可惜。要是先登记,给供销点看样,外贸那边要不要也有个样子,这不比俺扛一头野猪招眼强?”

  孙桂芝没立刻吭声。

  外头传来晓菊的脚步声。小丫头抱着一捆细麻绳跑进明门棚,脸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娘,许老师和红霞姐到了,说妇女小组那边问,贫困户进山捡山货算不算乱收乱卖。”

  “来得正好。”孙桂芝把油布拍回陈大力手里,“这事儿今天就掰扯清楚,别以后让人拿尾巴拽。”

  许秋雨进门时,胳膊下夹着一本旧文件夹。马红霞跟在后头,棉布褂子袖口卷着,显然刚从大队晒场过来。

  防潮间点了煤油灯。灯芯挑得不高,黄光落在新木架上,一层一层照出影子。孙桂芝让晓兰把山货摊开,又让晓竹把人情账、风险账也拿来。

  “许老师,你念过文件。”孙桂芝开门见山,“贫困户上山捡点蘑菇木耳,要是拿来咱这儿过个眼,记个名,给供销点看样,犯不犯说道?”

  许秋雨扶正眼镜腿,没急着答。

  她先看陈大力。

  陈大力已经蹲到木架下,装作对一只木耳特别上心。他拿指头戳了戳,憨声说:“俺就怕坏了。坏了吃死人,娘又骂俺。”

  马红霞噗嗤笑出声。

  孙桂芝把钥匙串往桌沿一磕。

  马红霞立刻收笑,清了清嗓子:“婶子,照大队这边说,贫困户副业可以登记。关键是别当场收钱,别私下议价,别打着程家名义收货。”

  许秋雨点头。

  “可以叫采山货登记,不叫收购。公社摸底,供销点看样,妇女小组帮贫困户整理。这三句话要写在前头。”

  晓兰立刻翻开本子。

  她写字比前些日子稳多了,一笔一画,规矩清楚。

  陈大力瞅着那字,在心里把这笔记住。

  二姐这管账的底子已经起来了。她不只会算钱,也知道怎么把钱先藏在账外,把事先放到章里。

  “那外贸呢?”孙桂芝问。

  许秋雨沉吟了一下。

  “外贸只能说样品筛看。不能说卖。更不能说谁家能挣多少钱。”

  马红霞接上:“要是有人问,就说公社先摸清山货种类,看供销社以后能不能帮贫困户找门路。”

  “对。”许秋雨道,“先摸底,不交易。”

  陈大力手里的麻绳一停,抬起脸,憨憨地问:“那俺不碰钱,行不?”

  几个人都看他。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像真怕沾麻烦。

  “俺也在山里跑过,知道啥能晒,啥不能晒。俺帮着瞅瞅坏没坏,别叫人吃出毛病。钱和价,俺不问。”

  孙桂芝嘴角动了动。

  这傻小子一句“不碰钱”,把最烫手的锅先挪开了。

  许秋雨也听明白了,轻声道:“可以写成审样。陈大力同志负责分辨样品好坏,不负责收付。”

  “同志俩字别写他前头。”孙桂芝嫌弃地瞪陈大力,“他一听同志就犯傻。”

  陈大力把木耳往架上摆,装作没听懂。

  气氛松了一点。

  晓竹把人情账摊开,细声说:“那我这边加一栏,谁介绍来的,谁作旁证。以后哪个样品出了岔子,能找到人。”

  “再加一路。”陈大力低头摆弄麻绳,“从哪条山脚路来的,也画上。”

  晓菊一下来了精神。

  “这个我能画!老木桥、山神庙石头、药王沟岔子,我都认得。”

  孙桂芝看着几个姑娘一人一句,心里那股悬着的劲儿慢慢落了半截。

  过去家里遇事,全靠大力一膀子顶。她又怕,又骄傲,又担心哪天这膀子被人拿绳套住。现在这木架一分,账本一摊,几个姑娘各守一摊活,程家像是从一口大锅变成了有梁有柱的屋。

  许秋雨又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页旧纸。

  “还有一条得提前说。贫困户进山捡山货,是副业补贴。可若有人专门组织人进深山,或者拿枪护货,那就容易被人说成另起炉灶。大力不能站在前头喊。”

  马红霞立刻点头。

  “对。大力哥现在是狩猎队临时护路备案上的人,枪和路线都有人盯。山货这摊子,最好让妇女小组和供销点在明面上说话。”

  孙桂芝听得后背冒出一层细汗。

  她以前只怕没饭吃,怕女儿们被人欺负,怕程家没男人撑门。如今家底厚了,反倒怕得更多。钱、枪、旧纸、外贸样品,每一样都能叫人眼热,也能叫人扣帽子。

  她把钥匙串往桌上一放。

  “那就这么定。大力只审样,不管钱,不定价,不喊人。晓兰管本子,晓竹管来路,晓菊管门口,晓梅管灶房和晒席。谁家来送样,先喝口热水,别让人说程家仗势压贫困户。”

  晓梅在灶屋门口轻声应了。

  “娘,我记下。来人手冷,我就给倒碗苞米面汤。”

  她声音软,却不虚。陈大力看过去时,正撞上她温柔的眼神。晓梅耳根一下热起来,低头掸了掸围裙上的面粉。

  孙桂芝又咳了一声。

  “看啥看。说正事呢。”

  陈大力低头咕哝一句,继续摆弄木架。

  他知道孙桂芝这阵子火气大,可这火气里藏着的,是把一家人往一处拢的劲。前世他见过太多家业还没起,内里先乱的例子。程家不乱,外头的刀就难扎进来。

  许秋雨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句话。

  “采样登记,供销试看,妇女小组帮扶,贫困户自愿。先写这四句,往后谁问,大家都照这四句说。”

  晓菊举手。

  “那有人非问能挣多少钱呢?”

  马红霞抢先答:“就说公社还没定。谁提前讲钱,谁犯错误。”

  孙桂芝满意了。

  “这话好。没定,就是没定。谁馋钱,谁自己跳出来。”

  外头风压着院墙吹,明门棚的木牌轻响。

  陈大力起身,把防潮间的木架重新挪了挪。

  最上层放纸副本和登记本。

  中间放晒干的样品。

  最下层放麻袋和空绳。

  他又在最里头,用两块短木板隔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格。没贴纸,也没写名。

  孙桂芝把眼皮压低。

  “那小格留给谁?”

  陈大力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露出一脸捡便宜的傻相。

  “娘,留给不敢写名、又偏要找上门的东西。”

  棚口的风声一下显出来。

  煤油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许秋雨和马红霞对视一眼,晓兰手里的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

  孙桂芝把钥匙串攥紧,低低骂了一句。

  “你个傻玩意儿,傻得还挺吓人。”

  陈大力还是那副憨笑。

  可他眼角余光,已经落在防潮间外那几袋新送来的榛蘑上。

  省城那边要对曹树年。

  靠山屯这边,也该把山货路一点点藏进审样格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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