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琰的靴底碾过腐叶时,正逢山雾漫过第三道山脊。这场秋雾来得蹊跷,辰时还是朗朗晴空,未时已浓得能攥出水分,连挂在马颈的铜铃都浸得发哑,每声脆响都像要被雾气吞嚼干净。

  “这鬼地方...” 他勒住缰绳低声咒骂,指尖触到马鞍旁的罗盘,指针正疯了似的打转。作为赶山客的后代,萧琰识得山中忌讳 —— 雾走横,鬼拦路。可眼下货箱里的药材耽搁不得,山下药铺还等着这批当归救产妇的命。

  马突然前蹄腾空,鼻孔喷着白气往后缩。萧琰顺势望去,雾霭中竟浮出一角飞檐,青黑色的瓦当挂着半串锈蚀的铜铃,檐角的瑞兽缺了左耳,在雾里像只窥伺的独眼。他心里咯噔一下,赶山谱上写得明白:孤山藏阁,十有九凶。

  “不过是座破楼...” 他强作镇定,正要催马绕路,却见阁楼二层的破窗后闪过一抹红。那红色极艳,像淬火的烙铁烫在灰蒙的雾幕上,转瞬即逝。萧琰揉了揉眼,再看时只剩残破的窗棂在风中吱呀作响,木框上的万字格积满蛛网,倒像是某种诡异的符咒。

  雾气愈发浓重,呛得人喉咙发紧。萧琰忽然闻到股异样的气味,不是腐叶的霉味,也不是山松的清香,而是朱砂混着铁锈的腥甜,像极了小时候见隔壁绣娘堕胎时流的血。马已经彻底失控,前腿刨着泥土,铜铃的响声里竟掺进细碎的呜咽,像是女人的啜泣。

  “走!” 他猛抽一鞭,马却猛地人立而起,将他掀翻在地。货箱摔开个裂口,当归散落在湿泥里,根茎上竟沾着几星暗红的漆点。萧琰爬起来的瞬间,清晰地听见阁楼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拨开了积年的木闩。

  雨是在黄昏时落下的,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混着阁楼里若有若无的木鱼声。萧琰躲在山岩下,望着那座孤楼发愁。马受惊跑了,货也丢了大半,如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寄望于阁楼能避避雨。

  他捡了根粗壮的枯枝当武器,踩着泥泞往阁楼走去。越靠近,那股朱砂味越浓,还掺着淡淡的檀香,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阁楼的木门虚掩着,推开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框上的雕花斜撑掉了半截,露出里面发黑的梓木 —— 竟是上等的好料,却被弃置在这荒山野岭,实在蹊跷。

  一楼空荡荡的,只有几张倾倒的木桌,积灰厚得能埋住脚踝。墙角立着个半人高的香炉,里面插着三根焦黑的香头,香灰却离奇地没有散落。萧琰用枯枝拨了拨,香炉底下竟刻着 “大觉精舍” 四个字,笔画残缺,像是被人刻意刮去了边角。

  楼梯在西侧,木质虽好却已朽坏,每踩一步都发出濒临断裂的**。二楼的格局与一楼相似,只是多了些散落的佛龛碎片,地上还能看见模糊的梵文印记。正当他要转身下楼时,头顶传来木板摩擦的声响,是从三楼阁楼传来的。

  “有人吗?” 萧琰喊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雨声和自己的回声。他握紧枯枝,小心翼翼地爬上三楼,刚露头就被一股浓烈的气味呛得后退 —— 那是红漆混着腐臭的味道,直冲鼻腔。

  阁楼中央赫然摆着一口红棺,棺身红得刺眼,像是用新鲜血液染成,边角的漆皮已经开裂,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棺材前没有牌位,只有一个落满灰尘的香炉,里面插着三根早已燃尽的香灰。萧琰绕着棺材走了一圈,发现棺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地方的红漆脱落严重,符文变得模糊不清。

  突然,棺盖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萧琰吓得后退半步,枯枝掉在地上发出脆响。雨声似乎更大了,敲在瓦上的节奏竟与某种敲击声重合,“咚... 咚... 咚...”,像是有人在棺材里敲打着棺壁。

  他正想转身逃跑,却瞥见棺角的漆皮剥落处,露出一行极小的字迹。凑近了看,是用朱砂写的 “民国十三年制”,末尾还刻着个 “严” 字。萧琰心头一震,爷爷生前曾说过,民国初年有个姓严的木工师傅,擅长造阁楼和棺木,后来不知为何突然失踪,传闻是被厉鬼缠上了。

  夜幕降临时,雨势渐歇,一轮残月从云层后探出来,给阁楼镀上层惨白的光。萧琰不敢下楼,蜷缩在三楼的角落,盯着那口红棺大气不敢出。他后悔极了,要是白天绕路走,也不会落得这般境地。

  突然,棺盖又动了一下,这次的幅度更大,棺缝里渗出几滴暗红的液体,像血一样顺着木头纹路往下淌。萧琰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只见那些液体在地上汇集成线,竟慢慢勾勒出一朵彼岸花的形状。

  “咯咯...” 一阵女人的笑声从棺内传出,尖细而诡异,混着木板的吱呀声,听得人汗毛倒竖。萧琰想起爷爷说的红衣厉鬼,说是穿红衣自尽的女人怨气最重,会化作厉鬼留在阳间复仇。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个桃木符,是爷爷临终前给的。

  棺盖突然 “咚” 地一声弹开一道缝,一缕黑发从缝里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摆动。萧琰吓得浑身僵硬,只见那缕黑发越来越长,竟慢慢缠上了他的脚踝。那头发冰凉刺骨,像是毒蛇的信子,顺着裤管往上爬。

  “救... 救命...” 他想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这时,桃木符突然发烫,灼烧般的疼痛让他猛地清醒过来。他一把扯下桃木符,朝着棺缝扔过去,符纸刚碰到黑发就燃起蓝色的火苗,发出 “滋滋” 的声响。

  “啊!” 棺内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黑发瞬间缩回棺内,棺盖 “啪” 地一声盖严。萧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衣衫。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裤脚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那是棺缝里渗出的液体。

  不知过了多久,阁楼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作响。萧琰缓过劲来,挣扎着爬起来,想要逃离这个恐怖的地方。可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楼梯拐角处挂着件东西,借着月光一看,竟是件红色的绣花旗袍。

  旗袍的布料早已褪色,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细密,做工精致。可诡异的是,旗袍的领口处竟沾着几滴暗红的血迹,像是刚被人穿过一样。萧琰伸手想去碰,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

  他猛地回头,只见那口红棺的棺盖已经完全打开,里面躺着一个身穿红衣的女人。她的长发披散在棺内,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红得滴血,一双没有眼白的黑眼珠正死死盯着他。最可怕的是,她身上穿的那件红衣,竟与楼梯拐角处的旗袍一模一样。

  女人缓缓从棺内坐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她的脚没有沾地,而是漂浮在半空,红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萧琰吓得腿都软了,转身就往楼下跑,可刚迈出一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了回来。

  “你... 是谁?” 他颤抖着问,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伸出手,她的手指细长而苍白,指甲缝里还嵌着些许木屑。萧琰这才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绳索捆过。就在这时,女人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冰冷,像是从地底传来:“我叫沈玉荷... 民国十三年... 被人锁在这阁楼里... 活活饿死...”

  萧琰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爷爷生前曾给他讲过一个故事,民国十三年,贵阳有个富商的女儿沈玉荷,爱上了家里的木工,却被父亲强行许配给了一个军阀。沈玉荷不从,在新婚之夜逃到了这座阁楼,却被父亲派人锁了起来,最后饿死在了阁楼里。据说她死的时候,穿着一身红衣,怨气极重,化作厉鬼缠上了参与锁门的人。

  “是... 华之鸿?” 萧琰试探着问,他想起了一楼香炉底下的 “大觉精舍” 四个字,那是华之鸿修建的佛阁。

  沈玉荷的眼睛突然睁大了,里面充满了怨恨:“是他... 还有那个木工... 严麻子... 是他... 亲手把我锁在这阁楼里... 还... 还为我打了这口红棺...”

  萧琰这才明白,原来那个姓严的木工师傅,就是参与迫害沈玉荷的人。他想起了棺角的 “严” 字,还有爷爷说的严师傅失踪的传闻,想必是被沈玉荷的鬼魂缠上了。

  “我... 我不是华家的人... 也不认识严麻子... 你放过我吧...” 萧琰哀求道,他知道厉鬼报仇往往会牵连无辜,自己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沈玉荷的嘴角突然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放过你... 谁放过我... 八十年了... 我每天都在这阁楼里等着... 等着有人来... 替我报仇...” 她说着,突然飘到萧琰面前,冰冷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你既然来了... 就别想走了... 帮我找到华家的后人... 还有严麻子的后代... 我要他们... 血债血偿...”

  萧琰的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爷爷临终前曾告诉他,他的曾祖父就是当年的严麻子,因为害怕沈玉荷的鬼魂报复,隐姓埋名躲到了山里。而他这次下山送的药材,正是要送到华家后人开的药铺里。

  “你... 你是严麻子的后人?” 沈玉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睛死死盯着萧琰的脸,“难怪... 难怪我觉得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萧琰吓得浑身发抖,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他知道,一旦承认,自己肯定会被沈玉荷的鬼魂害死。可就在这时,他的胸口突然发烫,是爷爷给他的那块玉佩。玉佩是用和田玉做的,上面刻着 “平安” 二字,据说是当年严麻子从沈玉荷那里偷来的。

  沈玉荷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突然尖叫起来:“那是我的玉佩... 是你曾祖父偷了我的玉佩... 他还... 他还把我的尸骨埋在了阁楼底下... 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萧琰这才明白,为什么沈玉荷的鬼魂会被困在这座阁楼里。原来她的尸骨被严麻子埋在了阁楼底下,魂魄无法离开。而那块玉佩,是沈玉荷的嫁妆,里面藏着她的一缕魂魄,严麻子偷了玉佩,就是为了控制她的鬼魂。

  “我... 我帮你把尸骨挖出来... 再把玉佩还给你... 你放过我好不好?” 萧琰哀求道,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生机。

  沈玉荷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点了点头:“好... 但你要记住... 如果你敢骗我... 我会让你... 比我死得更惨...”

  萧琰不敢耽搁,立刻找来一根枯枝,在阁楼的地面上挖掘起来。地面的泥土很松软,像是经常被人翻动。挖了没多久,他就挖到了一块木板,掀开木板,里面赫然是一具白骨,白骨的手腕上还戴着一个翡翠镯子,正是沈玉荷之前提到的那个。

  “那就是我的尸骨... 还有我的镯子...” 沈玉荷的声音里充满了悲伤,“把它们... 把它们搬到楼下去... 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萧琰小心翼翼地把尸骨和翡翠镯子抱起来,往楼下走去。刚走到二楼,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一个穿着民国时期服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斧头,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是谁?” 萧琰警惕地问,他认出这个男人的衣服,是当年华家的管家穿的款式。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举起斧头朝萧琰砍来。萧琰吓得赶紧躲开,斧头砍在木柱上,发出 “咚” 的一声巨响。沈玉荷的鬼魂突然飘了过来,挡在萧琰面前:“是你... 是华家的管家... 当年就是你... 把我锁在阁楼里的...”

  管家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他转身想要逃跑,却被沈玉荷的鬼魂缠住了。沈玉荷的长发死死地勒住管家的脖子,管家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萧琰抱着尸骨和翡翠镯子,跟着沈玉荷的鬼魂往山下走去。一路上,沈玉荷的鬼魂都很安静,只是偶尔会停下来,望着远方,像是在回忆什么。

  走到山脚下时,天已经亮了。萧琰按照沈玉荷的要求,把她的尸骨和翡翠镯子埋在了一棵桂花树下。桂花是沈玉荷最喜欢的花,当年她的闺房里,摆满了桂花。

  埋好尸骨后,萧琰把玉佩还给了沈玉荷。沈玉荷接过玉佩,放在手心,玉佩突然发出一道红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那是萧琰第一次看见她笑,虽然笑容有些诡异,但却充满了释然。

  “谢谢你... 终于... 我可以走了...” 沈玉荷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空气中。

  萧琰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他抬头望去,那座废弃的阁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他知道,这场噩梦终于结束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回头一看,竟是山下药铺的老板,正骑着马朝他走来。药铺老板看见萧琰,赶紧下马:“萧小哥... 你怎么在这里?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萧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药铺老板,药铺老板听完,脸色变得惨白:“原来... 原来那座阁楼里的传说是真的... 华家的后人... 华老板昨天突然暴毙了... 死前还一直喊着... 沈小姐饶命...”

  萧琰这才明白,沈玉荷的鬼魂不仅报了仇,还惩罚了华家的后人。他想起沈玉荷说的话,原来有些禁忌真的是用性命换来的告诫,那些被尘封的冤屈总有一天会以最惊悚的方式讨回公道。

  药铺老板把萧琰扶起来:“萧小哥... 谢谢你... 如果不是你... 沈小姐的冤屈恐怕永远都无法昭雪... 这些药材... 我给你双倍的价钱...”

  萧琰摇了摇头:“不用了... 药材丢了是我的疏忽... 钱我不能要...” 他转身望了一眼那座阁楼的方向,心里充满了感慨。他知道,这件事会成为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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