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桌子上,一个简单的打边炉里热汤翻滚。

  江澈和马也相坐两旁,桌子上的食材差不多见了底,还有几瓶空落落的酒瓶。

  江澈没喝多少酒,大部分时间都是马也在边喝边倒苦水,眼看时机差不多成熟,江澈将一个文件夹递到了马也的手里。

  “驰子,是时候了,你手里的这个项目拍完,就推进我这个新片子吧。”

  马也愣了一下,本惺忪的醉眼一时间也清澈了很多。

  “这是……新作?”

  江澈点了点头,马也立即正襟危坐,拿着桌旁的湿毛巾一顿净手。

  “哎哎哎……有必要这么夸张嘛?”

  “废话,就我手里的这个东西……”

  马也掂量掂量手里的档案袋。

  “三水导演新作,开什么玩笑,这消息传出去能点爆热搜的!江澈啊江澈,你真是我亲义父,这几年我靠你前几个作品攒的老本差不多都要赔进去了……”

  马也急不可耐地打开了文件夹,剧本封面上的名字映入眼帘。

  “片名叫……这个杀手不太冷?!”

  马也皱了皱眉,这个片名未免过于跳脱了些,乍一看似乎在市场里没什么竞争力。

  “对,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我还可以再改。”

  江澈虽这么说着,但他还是有很大的信心。

  他在原世界,本是一名实力派编剧,在业内说不上大红大紫,但也是小有名气。

  他对影视行业的热爱远超个人生命,他不止一次公开表示,如果自己不能把生命奉献给影视剧的创作,那他的生命将毫无意义。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江澈发现这个行业变了。变得浮躁,变得浮夸,变得流量至上。

  他们宁可拿出十亿、百亿的资金去培育一个徒有其表的流量明星,也不愿意拿出一半的资金去打磨剧本,去打磨台词,去打磨镜头,去打磨故事。

  江澈始终认为,作品理应有其筋骨与温度,应当传递值得咀嚼的价值观,而非沦为谄媚热搜话题的提线木偶。

  可资方的算盘上,只有最快变现的公式。什么话题能引爆舆论,便蜂拥而上炮制什么:一时追捧披着“霸气”外衣的油腻权谋,一时又迎合被简化为口号的情绪狂欢。

  他们煽风点火,杀鸡取卵,竭泽而渔……导致行业乌烟瘴气,还恬不知耻抱怨着行业寒冬。

  江澈至今还记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前去负责的最后一个项目,是一部现实主义刑侦戏,他熬了无数个通宵,看了不下百万字的材料,兢兢业业地完成了。

  当他拿给资方看的时候,江澈本来以为会根据剧本里的内容,提一些专业性的建议。对于建议,江澈是认同的,因为毕竟影视是互相迁就的艺术嘛,你迁就我一点,我迁就你一点,这戏没准就成了。

  结果资方看完后,要求江澈加入什么“美强惨女主重生复仇”桥段。

  江澈至今还记得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懵逼的表情。

  刑侦?美强惨?重生复仇?!

  江澈还扒拉着合同看自己签的到底是不是正剧,难道是网剧?

  “还有啊,你这戏里男女主感情线砍掉,换成男一和男二。”

  “……?”

  “你这什么表情?现在谁还看男的和女的谈恋爱?”

  “???”

  资方负责对接的女职员拿出了用户点击和完播率的曲线图,像是看傻子一样地看着江澈。

  “你到底是不是专业的啊,不知道现在观众喜欢看什么吗?”

  “这也不对,改。”

  “这凶手怎么能是女的呢?女人怎么会杀夫呢?改成杀妻。”

  “还有这儿,单位那么多男性,让一个女的去法医室拿材料?改!”

  “这里倒还行,男主和反一有感情戏吗?……没有啊?!那怎么行呢?改,让反一成为男主的前男友,最好和男二还有对手戏……”

  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创作的东西被圈画得面目全非,江澈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他有些时候都怀疑,是不是自己有问题。

  其他人是如何把这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说得这么稀松平常的?看江澈反而还是带着一股异样的眼神,好像他这个正常人反而是个异类?

  江澈接受不了。

  与多数人背道而驰的江澈,自然而然地沦为行业悬崖之下埋藏的白骨,满怀不甘的情绪,江澈凭借自己前几部作品打下的人气,在知名平台上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数万字文章,炮轰行业内的乌烟与瘴气,揭露行业内不为人知的内幕……

  然后某一天,自己出租屋的房门被敲响。

  江澈开门后只听一声闷响,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江澈来到了这个平行世界。

  这里的文娱事业,贫瘠得让他心寒。

  如果说之前的世界是盛宴后的狼藉,那这里堪称是未开垦的荒野。

  还未来得及心灰意冷,一个声音,在江澈的脑海里愈发清晰。

  "如果一切重新开始,你会缔造怎样的一个娱乐帝国?"

  系统,如约而至。

  仅凭四年,江澈就以“三水导演”为名,登顶影视行业之巅。

  他选择成为“三水”,一个纯粹的、与作品划等号的符号。

  这源于他刻入骨子里的厌恶——厌恶原世界那个被名声、流量和虚假喝彩所腐蚀的创作环境。他害怕重蹈覆辙,怕盛名之下的噪音,会淹没了作品本身想说的话。

  系统所带来的价值,不仅仅是个人实力上的提升,同时还解锁了江澈原世界的作品库。

  这个作品库,就好像是一个原世界里的影视平台,里面内含了数以万计的知名作品,而系统事无巨细地将其剖析拆解,提取剧本内容,生成分镜头脚本,精细到每一个镜头的景别构图。

  最初,江澈还感慨哪怕是找个猴子来对着这分镜拍,都能拍出惊世之作,但在合作了几个团队之后,江澈发现……

  还不如找个猴子来拍!

  虽然这个世界的文娱产业堪称破败,但业内一部分即使没什么名望的主创,也一个个搞得跟什么世界艺术家、商业巨鳄的模样,最开始江澈还没什么名气的时候,他们仗着自己拍过几部作品,对江澈给出的作品大改特改。

  今天加个女演员,明天塞个小鲜肉,后天又是某某某老爹出资,你得多给她加点台词和镜头……

  改到最后,只能用“惨不忍睹”四个字来形容。

  有这么牛X的系统都混成这个鸟样,江澈都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

  好在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江澈认识了马也。

  马也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

  这家伙是河西省煤老板长子,没什么别的实力,就是有钱。

  他哪怕是纯吃喝玩乐四辈子,钱也花不完,但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是想拍电影。

  论败家,这门生意,他马也是选对了。

  这个行业,不管你有多少钱,哪怕你是埃隆马斯克都能花到负债累累。

  就马也这块大肥肉丢进娱乐圈这个大池子里,那简直就跟天上掉馅饼一样。

  马也刚入行的时候,项目合作接到天昏地暗,可拍一部,赔一部,拍一部,赔一部。

  赔到老马都从河西省追过来要跟儿子断绝父子关系。

  或许是触底反弹吧,郁郁不得志的马也最终碰上了怀疑人生的江澈。

  一个空有实力但拿不着钱,就想来个老板只砸钱就行别祸祸作品。

  另一个,是除了有钱,啥也不会,急需一个懂行的来帮助自己向家里证明实力。

  两人都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却同时发现对方就是自己的命中注定。

  这一合作,就是五年。

  马也证明了江澈可以信任自己,不仅将三水导演这个秘密藏得无人知晓,而且在创作上完全交给江澈负责。

  在江澈忆往昔的同时,马也也看完了整个剧本,并大概扫了一眼分镜。

  从他的表情上不难看出,这个故事深深感染了他。

  《这个杀手不太冷》的故事很简单,一个名叫李昂的顶尖杀手,向来独来独往,唯一的伙伴是一盆绿植。可一次意外事件中,李昂救下了全家被杀害的女孩米达并收留了她,教她用枪,教她刺杀;而米达则负责照顾李昂的日常生活,就像平时照顾家人那样。二人在这段生活中建立了既似父女,又似恋人的复杂情感。

  故事的最后,李昂为了救下米达,选择与反派同归于尽;而米达则继承了李昂的植物,回归了平静的生活。

  马也抽了一支烟,又看了几遍剧本,才给出自己的评价:

  “故事很好,虽然没什么惊心动魄的场面以及出乎意料的反转……但最让给我印象深刻的,就是男女主平时的互动以及关系的转变,我觉得这非常能打动人心……”

  “但是……”

  马也将烟头捻死在了烟灰缸内。

  “这个故事的讲述方式有些偏娓娓道来,观众现在未必会买单啊!你看前段时间票房比较好的片子,有话题、有热度、有场面,你这个作品,这些元素都没有。你看比如前段时间有个知名导演成功减肥一百斤,把自己减肥的过程拍成电影……”

  “打住,打住,那部片子的票房是好,可是结果呢?被喷成了什么样,那能叫电影么?电影的故事是要打动人心的,不是博同情吃热度的……”

  “可现在的市场,一部作品能不能成不是看你剧本怎么样,是看你有没有热度,能不能造话题啊……”

  “放屁!马也,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利欲熏心了?我们这些投身文艺工作者的电影人,起根上就不能忘本!造热度、炒话题短时间内是能快速变现,可这是榨干观众的信任、透支行业的未来!我告诉你,观众永远会为好故事买单!”

  这也难怪江澈很生气。

  原世界,很多投资人就是追求什么热度,炒什么话题,宣发大于质量,导致现在观众进电影院买票看电影跟赌博一样,稍有不慎就会发现被诈骗了!将来还有谁愿意看电影,谁还乐意像个猴一样被资本耍来耍去!

  “你要是不拍,我自己干去,咱俩散伙……”

  江澈故作要走的样子。

  “哎哎哎……”

  马也急了,赶紧从凳子上跳下来拦住江澈。

  “你这个人怎么说两句就急呢,我是个投资人,我提出我的担心这很合理嘛!我又不是说不信你……”

  马也连哄带骗地将江澈拉回桌前。

  江澈也就坡下驴,毕竟他也知道,自己为了维持三水导演的人设,不能量产作品,马也大部分时间都是要和圈内其他人打交道的,俗话讲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天天和那群人混在一起,看着他们数钱数到手抽筋,难免会心生羡慕,这也是为什么马也在江澈不拍片子的时候也要各种接活的原因。

  “说说吧,三水大导,演员方面你有什么要求,小的办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

  江澈清了清嗓子。

  “第一,男主,我要选喜剧之王周星星来演,且必须是他。”

  “周星星?他不是演喜剧的,演这种正剧……”

  江澈瞪了提出质疑的马也一眼,马也赶紧嬉皮笑脸。

  “好说好说……”

  “第二,反一我要千面影帝梁兆辉……”

  “这个简单,他经纪人早就说要和你合作了……”

  “女主,鹿小小。”

  “好说好说……鹿小小?”

  马也愣了一下,他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江澈真提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惊讶。

  毕竟,影后林鸢当时也没上来就和大咖合作,还是江澈把新人男演员和同为新人的林鸢一起抬上的王座。

  鹿小小作为群演出身的新人,第一部戏,就和如此之多实力强劲的演员搭戏,能把台词说清楚都算心理素质好了吧!

  马也甚至凭着多年的经验脑补了一些画面——

  鹿小小,一个群演出身的新人演员,面对在周星星和梁兆辉的气场,瑟瑟发抖。

  不仅台词念得磕磕绊绊,而且表演也无比僵硬,剧组的气氛低迷得出奇。

  周星星、梁兆辉这样的大腕脸上均露出没什么耐心的神色,剧组其他人也因为工作推进缓慢而不满……

  到时候又得他马也去各方好说歹说,把嘴皮子磨破去劝各方大佬保持耐心。

  想到这马也就不禁感到头痛。

  “驰子,我知道你的担心,但你放心,我相信她。她不是不会演戏,她就是差个机会,跟实力强的人合作,她成长得才会更快。”

  马也不知道,他江澈可知道。

  在原世界,娜塔莉·波特曼也是凭借着《这个杀手不太冷》这个人第一部电影作品一炮而红,江澈在华棠电影城第一次遇见鹿小小的时候,就有了这样一个清晰的感觉——

  鹿小小,会成为这个世界的娜塔莉·波特曼。

  她来出演玛蒂尔达——也就是现在剧本里的这个米达的角色,再合适不过了。

  “先这样,其他演员和工作人员你来定,名单递给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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