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彻底吞没了小院最后一缕天光。屋檐下,王墨负手而立的身影几乎与深沉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隐约流动着银白微光的眼眸,显示出他的存在。

  吕良站在井边,维持着“敛炁混意”的状态,气息与院落里逐渐升腾的夜露寒气相合。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转瞬即逝的“异样感”上,试图从记忆的残片里榨取出更多细节。冰冷,锐利,机械般的精准……不像是活物发出的灵魂探查,倒更像某种……被设定好程序的、非人的“仪器”或“造物”的扫描?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更沉。如果只是异人高手,尚有轨迹可循,有情绪可揣摩。但如果是某种未知的、带有技术色彩的监控手段……

  “感觉到了?”王墨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嗯。”吕良转向王墨的方向,尽管几乎看不清对方,“和上次不一样。更快,更……‘干净’,目的性很强,像是在确认位置。”

  “不是同一个人,也不是同一种手段。”王墨淡淡道,“看来,不止一方对你感兴趣。或者说,对‘双全手’感兴趣。”

  吕良沉默。这是最坏的推测,但也最有可能。马仙洪那边或许泄露了什么?还是吕家终于动用了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力量?抑或是……公司动用了某种新型的探测技术?

  “不必猜测。”王墨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兵来将挡。既然对方换了手段,我们的应对,也要变。”

  他走出屋檐的阴影,月光恰好从云隙间漏下些许,在他银白的发梢镀上一层极淡的清辉。“‘敛炁混意’,对付的是对‘生命气息’和‘灵魂特质’敏感的探查。若对方用的是更‘死物’的手段,比如某些基于能量波动、热辐射、甚至空间扭曲的探测法器或技术,单纯的‘融入环境’便可能不够。”

  吕良心下一凛。确实,他之前的练习,都基于异人之间的感知对抗。

  “从明日起,增加一项练习。”王墨走到院中那片相对空旷的地面,“我会在此处,布下一个简易的‘扰灵阵’。此阵不会攻击,也不会防御,只会持续、微弱地干扰和扭曲阵法范围内一切非自然的能量流动与空间结构,模拟出各种杂乱无章的‘背景噪音’。”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几道极其黯淡、近乎无形的白色真炁丝线一闪而逝,没入地面。“你要做的,便是在这阵法范围内,继续练习‘敛炁混意’,并尝试……‘驾驭’这些噪音。”

  “驾驭?”吕良不解。

  “对。”王墨点头,“不是对抗,也不是忽视。是让你自身的气息、波动,与这些人为制造的‘噪音’产生某种同步或共鸣,让你成为噪音中最不显眼的一部分,甚至……利用噪音,掩盖你真实的动向。这比融入自然环境更难,因为‘噪音’本身是混乱且不断变化的。但若练成,应对非生命探测手段时,便多了一分把握。”

  吕良明白了。这是将他之前“混意”的对象,从相对稳定、有规律的自然“意”,换成了混乱、人为的“能量噪音”。难度陡增,但对实战的针对性也更强。

  “此外,”王墨补充道,“你之前练习的‘镜反’感知,也需要调整。面对非灵魂层面的探测,‘感知膜’需要拓展其感知范围,不仅仅捕捉灵魂‘触碰’,更要能察觉能量场的异常扰动、空间的细微褶皱,乃至……光与影的不自然变化。”

  吕良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这要求简直苛刻到了极点。感知能量场和空间变化,已经是极高深的修为才能触及的领域,更别提还要同时兼顾光影、声音等物理层面的细微异常。这几乎是要他将自身锻造成一部全能且敏感的“生物雷达”。

  “我知道很难。”王墨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这是生存所需。敌人不会给你时间慢慢成长。从现在开始,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真炁流转,都要有意识地与这些练习结合。吃饭时,思考如何将咀嚼吞咽的节奏融入环境背景音;行走时,思考脚步如何不引起地面微震的异常传导;甚至睡觉时,也要保持一丝清明,警惕任何形式的能量侵入。”

  这是要将修行彻底融入生活的每一刻,变成一种本能。

  吕良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重重地点头:“我明白。”

  没有退路,唯有前行。

  接下来的日子,吕良的生活节奏被压缩到了极致,也艰苦到了极致。

  白天,他在王墨布下的“扰灵阵”中修行。阵法范围内的能量场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泛起混乱而无规律的涟漪,各种属性的微弱炁息、扭曲的空间感、甚至光线都偶尔会产生不易察觉的折射畸变。起初,吕良别说“驾驭”噪音,连维持基本的“敛炁”状态都异常困难。他的气息总是不由自主地被那些混乱的波动带偏,时而泄露出一丝,时而又过度收缩显得突兀。灵魂感知更是被干扰得七零八落,“感知膜”如同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小舟,别说拓展感知范围,连维持稳定都岌岌可危。

  他只能一点点地磨。强迫自己沉下心来,用蓝手之力稳住灵魂核心,如同风暴中的灯塔。然后,极其耐心地去“倾听”、去“分辨”那些混乱噪音中,是否存在着某种哪怕极其微弱、短暂的“规律”或“间隙”。他尝试调整自身真炁波动的频率,去“贴合”某一段相对稳定的噪音波段;尝试扭曲自身周围一小片区域的能量场,使其与阵法制造的畸变“同流合污”;甚至尝试用红手之力极其细微地调整体表温度、皮肤反射率,以应对可能存在的热感或光学探测。

  失败是家常便饭。常常因为一个细微的操控失误,导致气息泄露,引来王墨无声的注视。或者因为心神消耗过度,从“扰灵阵”中出来时,脸色惨白,头痛欲裂。

  夜晚,他也无法真正放松休息。王墨的要求并非虚言。他必须时刻保持一丝对外界的警觉。睡觉变成了一种浅层的、半清醒的调息,任何风吹草动,哪怕只是夜猫跳过墙头,都会让他瞬间惊醒,下意识地运转起隐匿法门,并扫描周围环境。

  吃饭,行走,甚至如厕,都成了修行的延伸。他像一个强迫症患者,无时无刻不在分析和调整着自己与环境的互动方式。

  进步缓慢得令人绝望。但吕良没有抱怨,也没有放弃。他能感觉到,在这种极高强度的、全方位的锤炼下,自己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对环境的感知和理解,正在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被夯实、被拓宽。那种对“秩序”的体悟,在这种必须主动适应“混乱”的修行中,反而变得更加深刻和……灵活。

  王墨很少直接指导,只是在他明显走入死胡同时,才会出言点醒方向。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如同一个严苛的考官。

  春日渐深,院中的草木越发蓊郁。而吕良的气息,却在这勃勃生机中,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难以捉摸。他站在“扰灵阵”中时,身影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仿佛随时会融化在那些扭曲的光影和混乱的能量涟漪里。

  这一日傍晚,吕良刚刚结束一轮异常艰难的练习,正靠着老槐树调息,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夕阳的余晖穿过扰灵阵,被折射成怪诞的光斑,落在他汗湿的脸上。

  忽然,他靠在树干上的脊背,极其轻微地僵硬了一瞬。

  不是阵法内的干扰,也不是王墨的注视。

  而是……院墙之外,相隔两条巷子的某处屋顶,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绝非自然的……金属轻微摩擦的“咔”声,以及一丝被刻意压制、却依旧没逃过他如今已锻炼得异常敏锐的听觉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的节奏,平稳得有些不正常,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克制。

  而且,方位……似乎正好能隐约观察到小院内部的部分情况?

  吕良没有动,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他维持着疲惫调息的状态,心跳和呼吸没有出现任何紊乱。

  但在他灵魂深处,那层已经坚韧了许多的“感知膜”,如同最谨慎的触手,极其缓慢地、避开了扰灵阵最混乱的区域,朝着声音和呼吸传来的方向,极其隐蔽地“延伸”过去一丝。

  不是直接探查,而是如同最轻的风,拂过那片区域的空气、瓦片、乃至光线,捕捉任何残留的“痕迹”。

  他“感觉”到了。

  不是上次那种阴险的灵魂黏附,也不是天空那种冰冷的机械扫描。

  而是一种更加“实在”的、带着体温和心跳的、人类的窥视。

  对方,似乎终于……忍不住要靠近一些了。

  吕良缓缓垂下眼睑,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锐利的光芒。

  “扰灵阵”依旧散发着混乱的波纹。

  夕阳沉入远山。

  而阴影中的较量,似乎即将进入一个新的、更加直接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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