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多把刀举起来。

  寒光连成一片,杀气腾腾。

  铁血喘着粗气。

  他知道完了,彻底完了。

  “弟兄们,”他哑着嗓子笑,“黄泉路上,别走散了。”

  鬼子的脚步越来越近。

  然后铁血就看见了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那个奄奄一息,躺在“李玉刚”怀里的“李玉郎”,突然站了起来。

  不是勉强站直,是挺直了背,抬起了头。

  脸上的泥和血污还在,眼神却完全变了。

  刚才的恐惧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

  “一群杂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也敢冒犯本宫?”

  铁血愣住。

  君傲握剑的手顿了顿。

  山崎一郎眯起眼:“女人?”

  “女人怎么了?”她笑了,笑得又冷又傲,“杀你这种货色,脏了本宫的剑。”

  说着,她右手一翻——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卷画轴。

  画轴很旧,轴头是暗金色的龙纹,裹着深青色的绢布。

  她单手一抖。

  画卷展开。

  不是慢慢展开,是“哗啦”一声铺开,像瀑布倒卷。

  画上……有山。

  不是墨画的山,是真山。

  云雾缭绕,峰峦叠嶂,能看见山间流泉,能听见隐约松涛。

  画上有水。

  江河奔涌,浪花拍岸,水汽扑面而来。

  画上还有城池、田野、星斗、日月。

  整幅画在展开的瞬间活了。

  山崎一郎脸色骤变:“这是……退!快退!”

  晚了。

  画卷里那座最高的山峰突然摇晃了一下。

  然后,山尖探出画卷。

  巨大的山体从薄薄的绢布里挤出来。

  带着隆隆的轰鸣,朝着两百多个鬼子当头压下。

  “跑——!”

  有人尖叫。

  但往哪跑?

  山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撞击声,没有血肉横飞……

  山体触到鬼子的瞬间,他们就像被吸进漩涡的水滴,连人带刀,扭曲着、挣扎着,被扯进画卷里。

  一个、十个、一百个……

  山崎一郎狂吼着劈出一刀,刀光斩在山体上,连道白痕都没留下。

  他拼命后退,脚却像陷在泥沼里,一寸寸被拖向画卷。

  “不……!”

  最后一声惨叫,他整个人被吸进画中那座最高的山峰脚下,变成山脚一个小小的黑点,不动了。

  两百多人,不到三息时间,全进了画。

  画卷自动卷起,“啪”一声落回那女人手中。

  她拍了拍手,转头看向君傲,下巴微扬:

  “怎么样,南王世子?本宫这手断,不比你那惊鸿剑差吧?”

  风还在吹,血腥味还很浓。

  但刚才站满鬼子的山坡,空了。

  铁血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君傲看着那卷画轴,又看看眼前这张虽然脏污却掩不住贵气的脸,缓缓吐出四个字:

  “山河社稷图。”

  传说中大武皇室的镇国重宝之一。

  纳山河入画,收万物于方寸。

  非嫡系血脉不可用,非危急存亡不可出。

  他更加确定这女人就是怀安公主……李云溪!

  “怀安公主。”君傲说。

  怀安笑了,这次笑里带了点得意:“正是本宫。你的未婚妻。”

  话音未落——

  “我操你妈——!!”

  一声嘶吼炸开!

  断了胳膊的猴子红着眼冲过来,完好的那只手攥着刀,刀尖直指怀安:

  “你有这玩意儿!你他妈早干嘛去了?!啊?!”

  他浑身都在抖,不是怕,是疯:

  “老陈!大牛!狗子!他们都死了!就死在我眼前!肠子流了一地!头被砍下来当球踢!你他妈有这种宝贝!你看着他们死?!”

  怀安脸色一沉:“放肆!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知道!我他妈太知道了!”猴子眼泪混着血往下淌,“你是公主!金枝玉叶!我们呢?我们是贱命!死了活该!对不对?!”

  “猴子!闭嘴!”铁血冲过来一把抱住他,声音也在抖,“那是公主!山河社稷图……那是镇国神器!不能随便用!用了要担天大的干系!你懂不懂?!”

  “我不懂!我就知道我兄弟死了!八十三个!就剩我们五个了!”

  猴子挣扎着,吼着,突然一口血喷出来,眼一翻,晕死过去。

  君默走过来,蹲下,从怀里掏出个小玉瓶,倒出两颗丹药。

  一颗塞进猴子嘴里,另一颗递给铁血。

  “铁血大哥,先疗伤。此地不宜久留。”

  铁血接过丹药,没马上吃,他看着君傲:“洛兄弟……不,世子殿下?”

  君傲没说话,抬手在脸上一抹。

  易容的材料簌簌落下。

  脏污褪去,露出底下那张脸。

  铁血呼吸一滞。

  他没见过惊鸿仙子,但听人说过。

  说那位仙子美得不似凡人,看一眼就能让人记一辈子。

  现在他信了。

  眼前这张脸,眉眼像用最工的笔描出来的,鼻梁挺直,唇色很淡。

  明明是个男人,却有种惊心动魄的漂亮。

  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潭,看一眼就陷进去。

  怀安也愣住了。

  她知道君傲应该长得不差。

  毕竟是惊鸿仙子的儿子,能差到哪去?

  但她没想到是这种……

  这种看一眼就让人忘记呼吸的好看。

  “君傲,”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我是怀安,你的……”

  “我知道。”君傲打断她,声音很平,“怀安公主。”

  他没看她,低头检查猴子的伤势。

  怀安脸上那点得意僵住了:“你……你怪我?”

  君傲没答。

  “你也觉得我该早点用山河社稷图?”怀安声音提高,“君傲!你知道这图代表什么吗?这是父皇给我保命的东西!用了,武都立刻就能感应到!我的行踪就暴露了!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君傲终于抬头看她,“你的行踪暴露,比七十多条命重要?”

  怀安噎住。

  “公主的命是命,”君傲背起昏迷的猴子,站起身,“他们的命也是命。”

  他看向铁血:“能走吗?”

  铁血咬牙点头,吞下丹药,撑着刀站起来。

  君傲转身就走。

  没再看怀安一眼。

  怀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胸口起伏。

  “他……他什么态度!”她咬牙,“本宫救了他!要不是我,他们现在都死了!”

  铁蛋小声说:“公主,世子说的……也有道理。那些佣兵,确实死得太惨了。”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怀安跺脚,“本宫来南疆是帮忙的!不是来挨骂的!”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咬了咬唇,快步跟了上去。

  “喂!君傲!你等等!”

  同一时间,百里之外。

  扶桑鬼国大营,中军大帐。

  帐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

  七八个穿着高级胴丸的老鬼子围坐在地毯上,中间摆着烤羊、清酒,还有几个赤身裸体的大武女子。

  女子眼神空洞,身上满是淤青和牙印,像破布娃娃一样被随意摆弄。

  一个老鬼子正抱着个少女啃她肩膀,血顺着脖子往下流。

  少女没哭也没叫,只是睁着眼,看帐篷顶。

  “山崎大人,”旁边一个秃顶鬼子谄笑,“听说一郎少爷又立战功?拔了三个大武哨站?”

  老鬼子,山崎龙之介,山崎一郎的父亲。

  他松开嘴,抹了把脸上的血,得意地笑:“一郎那孩子,随我。刀快,心狠。再过两年,就能接我的位置了。”

  “恭喜大人!”

  “来!敬山崎大人!”

  酒杯刚举起来——

  山崎龙之介突然僵住。

  手里的酒杯“咔嚓”一声裂开,清酒洒了一身。

  “大人?”旁人愣住。

  山崎龙之介没动。

  他慢慢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手背。

  那里有一道淡金色的印记,正在迅速变暗、消散。

  那是“生命印记”。

  每个天人境都能给至亲种下的东西。

  人在,印记在;人死,印记散。

  现在,印记散了。

  “一……一郎……”他嘴唇哆嗦。

  “大人?怎么了?”

  山崎龙之介猛地抬头,双眼血红,头发无风自动,天人境的恐怖气息轰然爆发!

  轰——!!

  整座帐篷炸成碎片!

  烤肉、酒坛、女人、桌椅……全被气浪掀飞!

  “谁……”他牙齿咬得咯咯响,“谁杀了我儿子……”

  “我要你偿命——!!!”

  身影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血色长虹,朝着东南方向——溪谷村的位置,暴射而去!

  天人一怒,百里惊雷。

  山路上。

  君傲突然停下。

  背上,猴子迷迷糊糊醒过来:“洛、洛兄弟……怎么了?”

  君傲没说话。

  他抬头看天。

  刚才还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是某种更沉重、更暴戾的东西在快速接近。

  风停了。

  鸟不叫了。

  连瘴气都凝滞不动。

  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像无形的大山,从头顶缓缓压下。

  铁血脸色惨白,拄着刀的手在抖:“这……这是……”

  怀安也感觉到了,脸色一白。

  她盯着天边那道越来越近的血色长虹,一字一顿:

  “鬼子的天人境。”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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