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神渊底。

  二十多个天皇子嗣围在那座三丈高的黑石碑前,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站在不远处的白衣女子……梅映雪。

  眼神里有忌惮,更有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杀意。

  “都收收心思。”为首的武炎丸沉声开口,他是天皇嫡子,二十七八岁模样,气息已达第六境,“先参悟石碑。这女人……有的是机会杀。”

  他说得冷静,手心却在冒汗。

  眼前这个女人,是大武的传奇。

  二十七岁的天人境,剑仙之号不是白叫的。

  若能在葬神渊里把她留下,那是泼天的大功。

  但前提是,他们得先通过这见鬼的考验。

  二十多人里,不全是男子,还有几个相貌姣好的女子。

  此刻她们的目光,更多落在梅映雪那张清绝的脸上,又嫉又惧。

  梅映雪根本没看他们。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石碑那道剑痕上。

  痕很浅,歪歪扭扭,像孩童的涂鸦。

  但当她凝神去看时,一股毁天灭地的剑意便扑面而来……

  暴烈、混乱、带着最原始的破坏欲。

  换作旁人,恐怕心神都要被这股剑意撕裂。

  但梅映雪只是皱了皱眉。

  她体内,那缕得自洛惊鸿的“仙人渡”微微发热,一股温润平和的仙灵之气自然流转,护住她的心神。

  与此同时,那道暴烈的剑意在她眼中开始拆解、还原,如同抽丝剥茧,露出最核心的“意”。

  太简单了。

  简单得让她有些失望。

  她甚至没花心思去“悟”,只是凭着仙人渡对剑道的天然亲和,抬手,并指,凌空一划。

  嗤——

  一道灰蒙蒙的剑气从她指尖迸出,斩在石碑前的空地上。

  地面裂开一道细痕,痕中残留的剑气气息,竟与石碑上那道剑痕隐隐共鸣。

  “很好。”

  那道苍老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

  石碑前,雾气凝聚,化作一道半透明的虚影。

  虚影是个干瘦老者的模样,穿着破旧道袍,眼神浑浊,但看向梅映雪时,猛地亮了一下。

  “你身上……”虚影凑近了些,鼻子动了动,像在嗅什么,“有仙人渡?”

  梅映雪心中一凛,握住惊鸿剑的手紧了紧:“有。你要抢?”

  “抢?”虚影笑了,笑声干哑,“老夫一道残魂,苟延残喘万年,抢来何用?只是没想到……这年头还能见到真仙传承。”

  他绕着梅映雪飘了半圈,啧啧两声:“难怪你能这么快悟透这道‘灭生剑意’。有仙人渡傍身,天下剑道在你眼中,多半都是透明的。”

  梅映雪没接话。

  “行了,你通过第一考。”虚影摆摆手,“可以进第二关了。不过……”

  他指了指梅映雪怀中:“你那法宝里装的两个人,不能跟你进去。放出来吧。”

  梅映雪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玲珑塔。

  塔身微光一闪,两道身影落在她身旁。

  君傲,和李云溪。

  君傲其实早就醒了。

  在玲珑塔里,他透过塔壁的光幕,亲眼看见了外面那场惨烈的血战……

  看见父亲与天皇搏杀,看见梅映雪白衣染血冲进深渊,看见十万将士的尸体堆积如山。

  他当时就想冲出来。

  但梅映雪封住了塔。

  而且一旁的李云溪也拦住他,说了他们的任务!

  君傲咬牙!

  他明白。

  葬神渊里的任务,比一时的热血拼命更重要。

  此刻站在渊底,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很静,静得有些吓人。

  他的出现,让对面那群天皇子嗣瞬间骚动起来。

  “南王世子?!”武炎丸眼睛一亮,“他竟然也进来了!”

  他们虽没见过君傲,但能被梅映雪带在身边的。

  除了君傲还能有谁?

  “哈哈哈!天助我也!杀了梅映雪,再宰了这世子,回去父皇定有重赏!”

  “那公主也不错……细皮嫩肉的。”

  几个天皇女儿也盯着君傲,眼神古怪。

  她们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不是俊朗,是那种近乎锋利的漂亮,像一柄出鞘一半的名剑,安静,却让人移不开眼。

  “大哥,一个大武剑仙,一个大武公主,玩起来一定很刺激!”

  ……

  污言秽语开始冒出来,越来越不堪入耳。

  李云溪气得脸发白,手按在剑柄上。

  君傲垂着眼,看不出情绪。

  梅映雪周身的气息,已经冷得结霜。

  就在三人即将发作的刹那——

  “闭嘴!”

  虚影突然厉喝一声。

  所有喧嚣戛然而止。

  虚影飘到那群天皇子嗣面前,浑浊的眼睛扫过他们,嗤笑道:

  “一群腌臜玩意儿。老夫当年虽是邪修,屠城灭门的事没少干,但也看不起你们这种下作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再聒噪,老夫不介意提前送你们上路……”

  武炎丸等人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吭声。

  虚影哼了一声,飘回石碑前,对众人道:“你们参悟剑意。三天为限,悟不出,死。”

  说完,身形散作雾气,消失不见。

  梅映雪走到君傲身边,低声道:“静心,凝神。这道剑意叫‘灭生’,重在毁灭真意。你……慢慢来。”

  她没说“你能行”,也没说“很简单”。

  因为她知道,君傲没有仙人渡。

  他只能靠他自己。

  君傲点了点头,走到石碑前,盘膝坐下。

  他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向石碑上那道歪扭的剑痕。

  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远了。

  他眼里,只剩下那道痕。

  恍惚间,痕活了。

  它化作一条狰狞的黑龙,咆哮着扑来,要将他撕碎、吞噬、湮灭成灰。

  君傲没动。

  他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那道剑痕再次浮现,但不再狰狞,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道亘古存在的伤疤。

  他开始“看”。

  不是用眼睛,是用心,用魂,用两世为人的所有积累。

  前世的记忆碎片在翻涌……

  那些关于战争、苦难、毁灭的画面。

  今生的武道感悟在流淌……

  母亲留下的剑谱,梅映雪手把手教的剑招,自己二十年刻意压抑却从未停止的思考。

  那道剑痕,开始在他意识里分解。

  不是仙人渡那种天然的“理解”,而是一点一点地拆解、分析、重构。

  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像破译一段古老的密码。

  时间,一点点流逝。

  石碑前,梅映雪持剑而立,像一尊守护神。

  对面,武炎丸等人也开始参悟,但进展缓慢。

  那道毁灭剑意太过暴烈,稍有不慎就会反噬心神。已经有人脸色发白,嘴角渗血。

  李云溪看着君傲安静的侧脸,又看看梅映雪挺直的背影,咬了咬唇,也盘膝坐下,努力去感悟。

  渊底,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和一道正在黑暗中,独自与毁灭对视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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