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鬼瞬间哗然。

  中年汉子瞠目结舌,瘦高鬼揉了又揉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张小先生紧攥书卷,指节微微泛白,清秀面庞掠过一抹惊疑,却依旧强自镇定:

  “晚辈在此寄居一年有余,从未见过先生,您自称此界之主,不知可有凭证?”

  他话音略微一顿,抬手指向北方方才散尽的漫天迷雾,缓缓道:

  “此天地异象忽而骤现,而先生偏又恰于此时现身,若先生当真执掌此方天地,定然知晓迷雾为何骤然消散,那条黑石古道、那座域外城关,又因何现世。”

  陆离语气平静,淡然开口:

  “缘由再简单不过。”

  “万万年前九幽崩坏,阴界散落九州八荒之地,这座小镇,本就是一块残破阴界碎片,而我此番携来了另一块阴界,其中蕴含阴司权柄,便是你们看到的鬼门关、黄泉路和三生石。”

  “两块碎片本是同源,如今不过重新相合罢了。”

  “方才地动天摇、雾散境开,皆是两界交融自然生出的异象。”

  陆离说得云淡风轻。

  两块界域相合,就像是把玩两块拼图一般。

  然而,少年先生抱着书卷,整个人已经完全僵在原地,两眼怔怔出声。

  他嘴里喃喃道:

  “原来如此,这里果真是九幽阴界的一部分……”

  “难怪周遭俱是迷雾,难以深入,因为那是阴界碎片的边界……”

  “两块界域相合,方才消除边界,迷雾散去,真是奥妙玄奇!”

  只是他的这份恍然和感慨,转瞬便化作彻骨的惊骇。

  他猛然醒悟陆离这番话背后的分量,一袭素色儒衫顷刻间被冷汗浸透。

  陆离能说清来龙去脉,必是此方阴界的主人,还拥有执掌乾坤的通天伟力。

  自己在对方的地界安居一载,建房立舍、收拢游魂,糊里糊涂被一众阴鬼抬举。

  如今正主现身。

  他的窘迫和恐惧顿时无以复加。

  少年人再也不敢居高临下立于竹阶之上,身形一闪,自二楼飘然落下,立于陆离身前。

  书卷夹于腋下,双手抱拳,躬身长揖到底:

  “晚辈有眼不识泰山,擅自在前辈地界寄居度日,私自筑屋、收纳孤魂,多有唐突冒犯。”

  “还望前辈海量恕罪。”

  陆离上下打量他一番,既没有应允赦免,也未曾降罪斥责,只淡淡发问:

  “你姓张,名讳为何?是如何闯入此界的?”

  这位张小先生深吸一口气,刻意装出的老成沉稳缓缓褪去,露出一缕本该有的稚嫩。

  他微微垂眸,似在追忆一段尘封许久的过往。

  “晚辈姓张,名醒年。生于临江郡铜山小村,生辰恰逢阴年阴月阴日阴时,乃是算命的口中世间罕见的阴极绝命的命格。”

  他声音依旧温润柔和,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而我又是身为男子,体内尚存一丝先天元阳,恰好应了阴极生阳之局。”

  “算命师傅断言,我若是为鬼,日后必成一方幽冥鬼王,可若是为人,便是一生灾病缠身、坎坷无尽,更会克尽双亲至亲。”

  当初那番话,张家父母全然不信,拿着扫帚将那算命师傅赶出了家门。

  说起旧事,张醒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苦笑,既是无奈,又满是对父母的怀念。

  可那算命的是有本事的人,他所批的谶语,终究一一应验。

  张醒年自幼体弱多病,多得父母悉心照料。

  他三岁那年,五岁的兄长在河边嬉戏,失足落水,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息。

  又一年,姐姐患上急诊,高烧三日不退,死在母亲怀里。

  兄弟姊妹的接连夭折,让村中流言蜚语愈演愈烈,从私下议论变成公然驱逐。

  张醒年阖家被逐出村落。

  那年寒冬,张醒年伏在父亲背上,听着身后声声骂着灾星,父母都不曾回头,只是默默将挡风的布兜给他披在背上。

  自那开始,张醒年一家人开始四处流浪,父亲奔波做工,母亲浆洗缝补,勉强苟活度日。

  后来遇上流窜悍匪,父亲为护住母子二人,将他们藏进灌木丛,独自引开匪徒。

  雨幕朦胧之中,那道瘦削背影渐行渐远,便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母亲带着他辗转铜山县城,寒冬腊月里双手浸泡冰水洗衣做工,十指冻得肿胀不堪,依旧拼命攒钱,给他买汤药将养身子,也供他去读书识字。

  “母亲说,父亲此生最大心愿,便是家里出个读书人,我不能让九泉之下的父亲失望。”

  长年劳累,丧夫之悲,以及张醒年克亲体质的持续发力,张母的身子愈发孱弱。

  终于在张醒年十岁那年寒冬撒手人寰。

  自此张醒年独自乞讨求生,所幸,他又遇到一位好心人,他被私塾的老先生收留接济。

  老人不嫌弃他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每日省下干粮给他,悉心教他读书明理。

  “先生对我说,天道或许不公,为人却要自强不息。这句话,晚辈铭记一生。”

  两年后,老先生染上肺痨离世。

  张醒年为先生守灵三日,第四天夜里,便被乡人围困在破庙之中。

  众人认定他克死所有至亲,留在世间只会祸害更多人,无人报官,无人阻拦,在他们眼中,除掉一个灾星,根本算不上杀人。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

  竹楼周遭群鬼寂静无声,连呼啸阴风都悄然停滞,只有张醒年的声音依旧清晰。

  “晚辈命格殊异,身死之后立刻化为游魂,神智也未曾溃散。”

  “我未曾心生怨恨报复,先生教诲在前,天道不公,亦不可以怨报怨。”

  “更何况……因我而惨死离散之人实在太多,或许他们说得没错,我这般命格,本就不该活在世间。”

  身死之后,张醒年长久栖身于私塾旧址,遍读先生遗留古籍,在泛黄纸页间熬过漫长孤寂岁月。

  不知不觉间,魂魄渐渐脱离缚魂之地,自行踏入鬼修练气之道。

  此后他又四处漂泊乡野,寻访书卷、增长阅历。

  人间城镇有神城隍坐镇阴邪不入,他无法踏入,只能游荡于荒郊野外。

  “直到后来,清河城放宽了阴阳界限。”

  张醒年眼中泛起微光,满是敬重,

  “晚辈听闻清河河神开明,人、妖、阴鬼、灵体皆可通行往来于清河,心中感念万分,便慕名入城游历,以广见闻。”

  “只是晚辈自知阴鬼之身,不敢靠近河神庙,更不敢奢望觐见,只敢立于旷野,遥向清河方向跪拜祝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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