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路54号,老王的修车铺。

  秦风赶到时,场面已经失控了。

  卷帘门被砸得凹陷进去,玻璃碎了一地,店里那些扳手、钳子散落得到处都是。王师傅被两个纹身男按在地上,脸上有淤青,嘴角渗血,但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骂骂咧咧:“我去你祖宗的!有本事打死老子!”

  旁边还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正叼着烟,用脚踢着地上一个工具箱:“老王头,最后问你一遍,那东西交不交出来?”

  “交你妈!”王师傅啐了一口血沫子,“老子不知道什么狗屁东西!”

  “还装?”光头蹲下身,拍着王师傅的脸,“刘建军死前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一块木头?还是别的什么?”

  秦风心脏猛跳。

  刘建军的小木马?他们找的是那个?

  但木马已经裂了,而且……这些人是谁?为什么要找那个?

  “我不知道!”王师傅梗着脖子,“你们这帮杂种,光天化日砸店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光头笑了,“在这一片,老子就是王法。给我搜!”

  另外两个马仔开始在店里翻箱倒柜,把东西扔得乱七八糟。周围已经围了些看热闹的邻居,但没人敢上前。

  秦风深吸一口气,停好车,走过去。

  “几位大哥,怎么回事?”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光头回头看他,上下打量:“你谁啊?送外卖的?滚一边去,别多管闲事。”

  “我是老王的朋友。”秦风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哟,来个讲道理的?”光头乐了,站起身走过来,他比秦风高半个头,一身腱子肉,“小子,我劝你别蹚这浑水。这老东西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我们只是来取回属于我们的。”

  “什么东西?”秦风问。

  “你没必要知道。”光头拍拍他肩膀,力道很重,“赶紧送你的外卖去,不然……”

  他没说完,但威胁意味很明显。

  秦风看了眼被按在地上的王师傅,又看了眼周围那些敢怒不敢言的邻居。体内那股暖流开始加速运转,他能感觉到力量在四肢百骸流动。

  但他不能动手。

  至少不能先动手。

  “这样吧,”秦风说,“你们要找什么,跟我说说。我跟老王熟,说不定知道在哪儿。你们先放开他,这么大年纪了,打出事来你们也麻烦。”

  光头眯起眼,似乎在权衡。几秒后,他挥挥手:“放开。”

  两个纹身男松开王师傅。王师傅挣扎着爬起来,秦风赶紧过去扶住他。

  “没事吧王师傅?”

  “没事……”王师傅喘着粗气,“小秦,你别管,这帮孙子……”

  “东西在哪儿?”光头打断他,“刘建军给你的那块破木头。”

  果然是木马。

  秦风脑子飞快转动。木马已经裂了,而且其中一半他带在身上——就在外卖服内兜里。这些人怎么知道木马的存在?又为什么要找它?

  “什么木头?我没见过。”王师傅嘴硬。

  “还装?”光头失去耐心,从后腰掏出一把弹簧刀,“咔哒”一声弹开刀刃,“老头,我最后问一次。不说,今天你这只手就别要了。”

  周围一片惊呼,有人往后缩了缩。

  秦风眼神冷下来。

  “大哥,”他往前一步,挡在王师傅身前,“有话好好说,动刀就过了。”

  “滚开!”光头用刀指着他。

  “木马在我这儿。”秦风突然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光头眯起眼。

  “刘建军的小木马,在我这儿。”秦风从内兜掏出那半块裂开的木马,“你们要找的是这个吧?”

  光头一把抢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怎么是破的?另一半呢?”

  “就这一半。”秦风面不改色,“我捡到的,就一半。”

  “放屁!”光头一把揪住秦风衣领,“说!另一半在哪儿?!”

  秦风没反抗,只是看着他:“大哥,这就是块破木头,值不了几个钱。你们这么大阵仗,至于吗?”

  “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光头松开他,把半块木马揣进兜里,“小子,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另一半你要是不交出来……”

  他话没说完,远处传来警笛声。

  “操,谁报的警?”光头脸色一变,“撤!”

  几个人迅速上车,一辆黑色面包车扬长而去。

  警车到了,下来两个民警。王师傅去说明情况,秦风作为目击者也被问了话。但王师傅没提木马的事,只说是一群混混来收保护费,他不给,就被砸了店。

  “我们会调监控,有消息通知你。”民警做完记录就走了。

  围观人群散去。修车铺门口一片狼藉。

  王师傅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点起一根烟,手还在抖。

  “王师傅,您认识那些人吗?”秦风问。

  “不认识。”王师傅吐出一口烟,“但肯定跟刘建军的事有关……小秦,那木马另一半你真扔了?”

  “没扔,”秦风压低声音,“还在我这儿。但我刚才不能给他们。”

  王师傅一愣,随即明白了:“你做得对……这帮人不对劲。为了一块破木头,至于这样?”

  “那木马……可能不只是木头。”秦风想起木马里冒出的金光,还有刘建军的虚影,“王师傅,刘建军死前,真的没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给过你别的什么东西?”

  王师傅皱眉想了很久,忽然一拍大腿:“有!我想起来了!老刘出事前一天晚上,跟我喝过酒,说了些怪话。”

  “什么怪话?”

  “他说……他最近老做梦,梦见自己穿古装,住大宅子,后来宅子被烧了,他跪在雨里哭。”王师傅回忆着,“还说梦里有人跟他说,快了,就快了,等‘钥匙’来了,就能回家了。”

  钥匙?

  秦风心里一动:“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他这辈子苦,下辈子不想做人了,想做棵树,或者做块石头,就在他儿子坟旁边杵着,守着他。”王师傅声音低下去,“我当时还笑他喝多了说胡话……没想到第二天就……”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钥匙……”秦风喃喃自语,“木马是钥匙?还是说,木马里藏着钥匙?”

  他想起在公墓,木马裂开时,刘建军的虚影说“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你了”。

  等他?为什么等他?

  因为他能打开什么?

  “小秦,”王师傅突然严肃地看着他,“这事儿你别掺和了。那帮人不是善茬,你今天糊弄过去了,下次他们肯定还来找。你把那半块木马给我,我找个地方埋了,谁也别想找到。”

  秦风摇头:“不行。东西在我这儿,他们找我。东西给你,他们找你。王师傅,您已经因为我挨了打,不能再把您卷进来。”

  “那你——”

  “我自己处理。”秦风站起身,“您先收拾收拾店,这两天别开了,去我那儿住几天。”

  “那怎么行?你那儿那么小……”

  “挤挤总比出事强。”秦风语气坚决,“就这么定了。晚上我收工来接您。”

  王师傅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行吧……你小子,跟你爹一样倔。”

  秦风一愣:“您认识我爸?”

  “何止认识。”王师傅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你爸当年……也是条汉子。算了,陈年旧事,不提了。”

  秦风还想问,但手机响了,又是订单提示。

  “我先去跑单,晚上见。”他骑上车,临走前又叮嘱,“一定等我!”

  离开修车铺,秦风心里沉甸甸的。

  木马。钥匙。刘建军。光头那帮人。

  还有……父亲?

  他甩甩头,把这些暂时理不清的线头压下去。现在最重要的是赚钱,还债,活下去。

  下午的单子不少,他铆足了劲跑,到晚上八点,已经跑了二十八单,收入破四百。这是最近半个月最好的成绩。

  收工前最后一单,又是送古玩城。

  不过这次不是“雅韵轩”,是隔壁一家叫“珍宝阁”的店。订单备注很奇葩:“送给柜台里那个打瞌睡的胖子,告诉他,他老婆说他再不回家吃饭,就别回去了。”

  秦风:“……”

  你们夫妻吵架,为什么要外卖员传话?

  取餐,送到古玩城。经过“雅韵轩”时,门关着,灯黑着。赵老爷子可能已经休息了。

  “珍宝阁”倒是灯火通明,柜台里果然坐着个胖子,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

  “您好,外卖。”

  胖子惊醒,擦擦口水:“哦哦,放这儿吧……等等,这谁点的?”

  “您夫人。”

  胖子脸色一变,赶紧打开餐盒,里面是家常菜,还压着一张纸条。他看完,表情更苦了。

  “兄弟,”胖子抬头看秦风,“你结婚了吗?”

  秦风:“……没。”

  “那就好。”胖子拍拍胸口,“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啊!你看我,这才晚回家两小时,死刑判决书就送来了。”

  秦风哭笑不得:“您慢慢吃,我先走了。”

  “等等!”胖子叫住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个小盒子,“这个,送你。”

  “啊?”

  “看你面善,结个善缘。”胖子把盒子塞他手里,“我自己做的小玩意儿,不值钱,戴着玩。”

  秦风打开,是一枚铜钱吊坠,用红绳串着。铜钱看着很旧,但打磨得光滑。

  “这……”

  “拿着吧,我看你印堂发黑,最近可能犯小人。”胖子摆摆手,“戴着辟邪。”

  秦风道了谢,戴上吊坠。铜钱贴胸口的瞬间,他感觉体内暖流似乎……顿了一下?

  不是排斥,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继续平稳流转。

  奇了怪了,今天净遇些怪人怪事。

  离开古玩城,秦风骑车回修车铺接王师傅。路过一家药店时,他想了想,停车进去买了碘伏、棉签和创可贴。

  到修车铺时,王师傅已经简单收拾过了,卷帘门拉下来锁好,拎着个小包在门口等。

  “等很久了吧?”秦风停下车。

  “没,刚弄完。”王师傅把小包放车上,看了眼秦风胸前的铜钱吊坠,“哟,新买的?”

  “别人送的。”秦风随口道,“上车吧,挤一挤。”

  王师傅坐上来,电动车晃了晃。

  “小秦,你这车该换了,带个人都费劲。”

  “等有钱了就换。”秦风拧动油门,“先凑合吧。”

  夜风吹过街道。

  两人都没说话。

  快到出租屋时,王师傅忽然开口:“小秦,那半块木马……你打算怎么处理?”

  秦风沉默片刻:“我想再看看。我觉得……那里面可能真有东西。”

  “太危险了。”

  “我知道。”秦风说,“但我有种感觉……这事躲不过去。那些人在找木马,找钥匙,肯定有原因。我得弄清楚。”

  王师傅叹了口气:“你这脾气,跟你爸一模一样。当年他也是,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王师傅,您能跟我讲讲我爸吗?”秦风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夜色里,王师傅的声音有些缥缈:

  “你爸啊……他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好。”

  “他走的时候,你才三岁吧?你妈抱着你,哭得昏过去三次。”

  “他要是知道你长这么大了,还这么有担当……肯定会很骄傲。”

  电动车转过街角,出租屋的灯光就在前方。

  秦风握紧车把,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父亲。

  又一个,他不了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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