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巨兽发出最后一声悠长的嘶鸣,那是宣告胜利的号角。

  庞大的车身随之剧烈一震,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最终缓缓停下。

  两刻钟。

  仅仅两刻钟,这头吞云吐雾的钢铁造物,便跨越了百里之遥,稳稳地停靠在了北平城内的总站。

  车厢内的死寂被打破。

  纳哈出僵硬的身体随着最后的震动晃了一下,眼神依旧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徐达长身而起,那身因久坐而起的褶皱,丝毫无法掩盖他此刻通体的舒泰与豪情。他甚至没有再看纳哈出一眼。

  这个人,已经废了。

  一个精神被彻底碾碎的草原雄主,比一具尸体更有用。

  车门开启,崭新的站台出现在眼前。

  显然,他们也没料到火车会快到如此地步。

  负责迎接的官员们正手忙脚乱地整队,准备奏响凯旋的乐章。

  然而,所有预设的辉煌与荣耀,都被一阵急促到疯狂的马蹄声彻底撕碎。

  “让开!快让开!”

  那声音凄厉,完全不似人声。

  众人惊愕地望去,只见一匹快马无视了车站外围禁军的阻拦,疯了一般冲破关卡,在光滑的石板地上带出一溜刺眼的火星。

  骑手在马背上颠簸,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甩下来。

  “拦住他!”

  亲卫统领怒喝一声,几名甲士立刻横刀上前。

  可那匹马已经力竭,在距离车头不到十丈的地方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悲鸣,轰然侧翻。

  马背上的人影被重重甩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身上的圆领袍沾满了尘土与血污。

  那人顾不上满头的鲜血,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向刚刚走下悬梯的朱棣和徐达。

  是燕王府的老管家。

  他那张一向沉稳的脸,此刻布满了泪水与鼻涕,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嘶吼。

  “王爷!大帅!不好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绝望的哭腔化作一道惊雷,在整个站台炸响。

  “王妃……王妃难产!”

  “已经疼了一天一夜了!”

  “太医说胎位不正,怕是……怕是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

  这四个字,像是一柄无形的万钧重锤,裹挟着冰封万里的寒意,狠狠砸在徐达和朱棣的心口。

  时间,在这一刻被斩断。

  周围官员的惊呼,仪仗队的骚动,一切声音都褪去了。

  徐达手中那盏刚刚从车上端下的,还冒着热气的茶杯,应声而碎。

  “啪嚓!”

  青瓷的碎片混着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可那足以烫出燎泡的温度,他却浑然不觉。

  前一秒还意气风发的魏国公,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不是什么大明战神。

  他只是一个父亲。

  朱棣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两晃,眼前一阵发黑,伸出手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冷的车厢壁,才没有当场倒下。

  他的呼吸停滞了。

  大脑一片空白。

  难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个字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病。

  那是一张由阎王亲手签发的催命符,一封写着一尸两命的判决书。

  不会的。

  妙云……

  他的妻子,那个总是带着温婉笑意,为他打理好一切后方,让他可以毫无顾忌驰骋沙场的女人。

  那个刚刚还和他书信传情,期盼着他凯旋的女人。

  怎么会……

  “备马!”

  一声嘶哑的咆哮,从朱棣的喉咙深处挤出。

  他猛地推开身边试图搀扶的亲卫,眼神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没有任何废话。

  他几步冲到拉动礼炮车的御马前,一把扯断了缰绳。那匹神骏的战马吃痛长嘶,却被他用更强的力量死死控制住。

  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驾!”

  没有马鞍,没有脚蹬,朱棣双腿死死夹住马腹,在这个为了迎接他凯旋而严禁驰马的北平城中轴线上,化作一道离弦的箭,疯了一样向王府的方向狂奔。

  身后,是无数张惊骇欲绝的脸。

  “老四!”

  太子朱标最先反应过来,脸色同样惨白。

  “快!跟上!”

  徐达也从失魂落魄中惊醒,他一把抢过旁边亲卫的战马,同样翻身追去。那双刚刚还指点江山的手,此刻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女儿。

  他最疼爱的女儿!

  一时间,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北平总站,彻底乱了套。

  三匹快马,成品字形,在北平宽阔的御道上肆无忌惮地狂奔。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密集如鼓点的爆响,溅起一连串火星。

  街道两旁,原本准备欢呼的百姓被这股骇人的气势惊得纷纷后退,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那不是凯旋的燕王吗?

  为何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足以吞噬一切的疯狂与恐惧?

  朱棣的眼中,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

  街道、人群、房屋,全都化作了模糊的色块向后飞速倒退。

  只有风。

  冰冷刺骨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灌进他的胸膛。

  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慢。

  太慢了!

  这匹足以日行八百里的宝马,此刻在他感觉中,却比蜗牛爬行还要迟缓。

  王府的大门,遥遥在望。

  冲!

  朱棣俯下身,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马背上,用嘶哑的声音发出最后的催促。

  “快啊!”

  轰然一声,王府的朱漆大门被战马直接撞开。

  守门的卫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让到一旁。

  朱棣滚鞍下马,身体因为脱力而一个踉跄,但他没有停顿,拔腿就往后院冲去。

  产房所在的院落,早已人间地狱。

  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草药和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一盆。

  又一盆。

  殷红的血水被一个个面无人色的侍女颤抖着端出来,泼在院中的石板上,汇成一条条刺目的溪流。

  听不到。

  听不到婴儿嘹亮的啼哭。

  只有从那紧闭的房门后,传来的一丝丝微弱到几乎随时都会断绝的**。

  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进朱棣的耳膜,直达心脏。

  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

  太医们个个面如土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几个经验最丰富的稳婆,更是吓得只会一边磕头一边哆嗦,嘴里念叨着“王爷饶命”。

  朱棣的脚步,在产房门口停下。

  他看着那扇门,那扇将他和妻子隔绝在两个世界的门。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是他征战沙场,面对千军万马也从未有过的恐惧。

  “砰!”

  他一脚踹开了房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更加浓郁。

  他看到了。

  看到了床上那个已经意识模糊,气息奄奄的女人。

  曾经明亮动人的双眸,此刻紧紧闭着,只有长长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证明着她还活着。

  胸口那微弱的起伏,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朱棣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揉碎。

  痛。

  痛到无法呼吸。

  他猛地转身,那双赤红的眼睛扫过房间里所有战战兢兢的人。

  怒火与绝望,在他的胸腔里轰然引爆。

  “都给我滚出去!”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震得整个屋子都在嗡嗡作响。

  稳婆和太医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烧开水!有多少烧多少!”

  “准备烈酒!最好的烈酒!”

  朱棣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命令。

  他死死盯着那扇被他踹开的房门,对着外面惊慌失措的下人,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谁敢哭一声,本王现在就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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