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暗流

  周玄度带来的人在古寺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林砚几乎没怎么出过屋子。

  倒不是怕那些修士,是懒得看他们的嘴脸。

  那几个年轻弟子每日在寺中走动,眼神扫过流民时像看垃圾,从不用正眼。

  有个女弟子路过院子,闻到稀粥的馊味,当场干呕了两声,掏出块熏了香的帕子捂住口鼻,快步走开了。

  石大壮蹲在墙角,手里端着碗稀粥,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喝粥,没说话。

  林砚知道石大壮心里不舒服,他也是,但忍了。

  乱世之中,凡人命如草芥,连抬头争一句的资格都没有,忍,是活下去的唯一法子。

  了尘大师每日照常上香、诵经,对周玄度等人不冷不热,该给的茶水给了,该腾的屋子腾了,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那几个修士也不主动跟寺里的僧人多说,两边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你不惹我,我不烦你。

  僧人们守着佛门本分,不问凡尘纷争,修士们心怀目的,不屑与凡僧为伍,看似相安无事,实则各怀心思。

  但林砚注意到一件事:那个背药箱的老者,每天傍晚都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有时候逗逗那个不说话的小女孩,有时候帮流民里受伤的人包扎伤口。

  有个流民被碎石划破了腿,伤口发炎红肿,疼得整夜哀嚎,周玄度的弟子路过时连脚步都没停,唯有这老者默默拿出草药,细细捣碎了敷上,再用干净布条缠好,全程没说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求任何感激。

  他话不多,脸上总挂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愁,像是看了太多世事后的一种淡然。

  林砚好几次想凑过去说句话,又忍住了,他不知道这老者什么来路,万一是周玄度那边的人,凑太近没好处。

  在这乱世里,但凡多一分警惕,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他不敢冒半点险。

  第四天夜里,林砚又冲了一次右边肩膀的经脉。

  这次没出现血气翻涌的不适,但也没冲开。

  灵气撞在堵住的地方,像拳头砸墙,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牙关咬得咯吱响。

  他睁开眼睛,喘了几口粗气,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印记。

  印记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趴在那,偶尔闪一下青光,像在打盹。

  自从上次青暝醒过之后,铜印就再没动静了。

  林砚试过好几次把意念沉进去,每次都被挡在外面——不是进不去,是进去了也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一片,像摸黑进了间空屋子。

  “装死。”林砚骂了一句。

  石大壮在对面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

  连日的饥饿与疲惫,让这个憨厚的猎户沾枕就睡,只有林砚,夜夜被修炼的苦楚与心头的杂念缠得难以入眠。

  林砚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本《静心咒》,翻开来读。

  这几天他把这本册子翻来覆去读了不下十遍,纸张边缘都磨毛了。

  有些字他还是不认识,但连蒙带猜,大概意思已经摸透了。

  说的无非是“心不动则万物不动”“外境如云烟,过眼不留痕”之类的话,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他闭上眼,试着按照册子里说的法子,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坍塌的城墙,按住;被撕碎的人,按住;趴在母亲身上的小女孩,按住;赵三刀的脸,没按住。

  赵三刀的脸从脑海里浮上来,嘴角挂着他临死前那副惊愕的表情,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他死了?他不知道。

  心跳快了。

  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又闭上。

  按不住就不按。

  册子上说,念头来了不追,不去,不跟着它走,它自己就散了。

  他试着让自己像块石头,念头像水,从石头上流过去,不留痕迹。

  试了几次,好像有点效果,心跳慢慢稳了下来。

  就这样反反复复折腾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又是那头青牛,但这次青牛没站着,趴在地上,眼睛半闭着,像很累的样子。

  那个青衫背影蹲在青牛旁边,一只手摸着它的头,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林砚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那人的背影很瘦,瘦得像根竹竿。

  “你杀人了。”那人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不像是责备,倒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砚站在那,没说话。

  “我没杀人,但我想杀了他。”那人又说,“你心里是否有愧。”

  林砚想说没有,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有愧不是坏事。没有愧,才是坏事。”那人站了起来,“记着,修行不是修成石头。是人,就会有愧,有怕,有舍不得。这些东西压不垮你,压垮你的是你不敢认。”

  林砚想问他到底是谁,那人已经走了。

  青牛也跟着站起来,看了林砚一眼,转身踏云而去。

  林砚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窗纸透进来灰白的光。

  石大壮不在屋里,干草堆上留着他的猎叉,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林砚坐起来,揉了揉右边肩膀,还是酸,但比昨天好了一点。

  他试着运转灵气,气旋在丹田里转了两圈,灵气顺着左边那条通了的路走到肩膀,拐了个弯,又堵住了。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

  推门出去,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几个僧人正在灶房里烧水,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被风刮得东倒西歪。

  流民们三三两两蹲在墙根底下,端着碗喝粥。

  粥水依旧清浅,众人喝得小心翼翼,哪怕只有几粒米,也能撑着多活一日。

  那个不说话的小女孩今天没蹲在屋檐下,坐在院子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块干粮,小口小口地咬着。

  旁边坐着那个背药箱的老者,正在削一根树枝,削下来的木屑落在他膝盖上,他也不拍。

  林砚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在老者旁边蹲下来。

  “你是郎中?”他问。

  老者头也没抬,继续削树枝:“算是吧。走方行医,走到哪算哪。”

  他把削好的树枝拿起来看了看,又用刀尖在顶端刻了几道纹路,像是在做什么小物件。

  “你身上有伤?”

  “没。”

  “那你找我干嘛?”

  林砚看了看不远处那几个东玄弟子住的偏殿,压低声音:“你跟那些人是一起的?”

  老者终于抬起头,看了林砚一眼。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不是一路的。我在半道上碰见他们,说要来西荒,我就跟着来了。”

  “来干嘛?”

  “西荒乱成这样,总得有人来看看。”老者把削好的树枝放到一边,又从药箱里掏出一块木头,继续削,“你问这么多,是想查我底细?”

  林砚没接话。

  老者笑了笑,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恶意。

  “放心,我对你们这些逃难的人没坏心。我要是周玄度那种人,早跟那几个年轻弟子一块住偏殿去了,还用蹲这儿陪这小丫头?”

  小女孩听到“小丫头”三个字,抬头看了老者一眼,又低头咬干粮。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谢了。”

  “谢什么?”

  “给那孩子吃的。”

  老者摆摆手:“不值当谢。”

  林砚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老者在身后喊了一句:“小子,你身上那股气不对劲,自己小心。”

  林砚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清楚,这老者不是一般人,能看穿他体内流转的灵气,绝不是普通的走方郎中。

  傍晚的时候,周玄度召集所有人在前院训话。

  几个东玄弟子站在台阶上,周身隐隐散着灵气,将身边的流民刻意隔开,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周玄度站在最前面,了尘站在一边,捻着佛珠,面无表情。

  流民们被叫到院子里,挤在一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西荒的局势比预想的更糟。”周玄度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意用上了某种功法,“陨星绝岭和葬灵荒原的裂缝在扩大,凶兽和戾魔的数量超出预期。宗门援军至少还要十天才能到。这十天里,古寺可能会遭到袭击。”

  人群里有人哆嗦了一下。

  “我们几个会尽全力守护古寺。”周玄度继续说,“但你们也要做好准备。万一法阵被破,能跑就跑,往南跑,别回头。”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的流民都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万一挡不住,他们这些凡人就是弃子。

  一个老妇人哭了起来,抱着怀里的孩子,身子抖得像筛糠。

  林砚站在人群后面,没动。

  他看着周玄度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愧疚,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散会后,林砚没回后院,去了大雄宝殿。

  了尘一个人跪在佛像前,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什么。

  香烟缭绕,佛像低垂着眼,像是在看地上的蚂蚁。

  林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

  也许是想找了尘说几句话,问问古寺的法阵到底能撑多久,问问周玄度那些人靠不靠得住,问问自己还能做什么。

  但走到门口他又觉得,问了又怎样?

  了尘也未必知道答案,知道了又能怎样?

  还不如回去修炼。

  夜里,林砚盘腿坐在干草上,闭着眼睛运转气旋。

  右边肩膀还是堵着,但这次他没有蛮冲,而是让灵气停在堵住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往里渗。

  这是青暝上次没说的事,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既然冲不开,那就磨。

  灵气慢慢渗进堵住的地方,像水渗进干裂的土里,很慢,但确实在往里走。

  林砚不急了。

  他让自己像块石头,念头像水,流过去就流过去,不留着。

  堵住的地方痛了,他忍着。

  肩膀酸了,他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堵住的那层东西薄了一层。

  睁开眼,满头是汗。

  石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躺在干草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没睡。

  “砚哥儿,”石大壮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咱能活着走出西荒不?”

  林砚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能。”

  “你咋知道?”

  “我说能就能。”

  石大壮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背对着林砚:“俺信你。”

  窗外,月光被黑气遮住了,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远处,兽吼声一阵接一阵,像是在靠近。

  林砚闭上眼,继续修炼。

  灵气在丹田里转,一圈,又一圈。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今夜他还活着。

  活着,就要变强。

  只有变强,才能护住想护的人,才能不用再看旁人的脸色,才能在这场浩劫里,站稳脚跟。

  ——

  羌塘雪雨给一路追更的老哥们抱拳请安!

  第五章顺利完稿,为了适配纵横后台的字数统计,我把之前碎成小段的行文全部整合理顺,应该能多显示几百字。这一章没有激烈打斗,主要写林砚在古寺里沉淀心境、熬过心魔的日子。尤其是梦里青衫背影那句台词,是我反复打磨后最满意的一句——“有愧不是坏事,没有愧才是坏事。”

  林砚平生第一次想去杀人,心里迈不过那道坎,这是凡人最真实的挣扎,我不想把他写成天生杀伐、冷血无情的怪物,那样就丢了凡人修仙的底色。

  背药箱的顾老头依旧是长线暗线,现在不显山不露水,后续剧情里会有大用处。周玄度一行人看似前来驰援,实则自带宗门高人的傲气,眼底的高高在上藏都藏不住,后续与流民、与林砚的摩擦冲突,已是注定。

  有书友觉得节奏偏慢,我心里清楚。但心魔这道关,越是早过越好,修为越高,心魔反噬越致命,这也是了尘与青暝反复提点林砚的道理。根基扎稳了,后续才能走得远,等他经脉再通几条,心境彻底沉淀,该出手反击的时候,我绝不会手软拖沓。

  说句掏心窝的实在话,新书期的数据实在惨淡,收藏涨不动,推荐票寥寥无几,心里难免焦虑。真心恳请兄弟们搭把手,顺手点个加入书架,手里有推荐票的也麻烦投上两张。我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更新,风雨无阻,绝不断更。

  下一章,林砚继续苦修打磨经脉,古寺里的流民群体也会生出风波,剧情慢慢推进。咱们明天准时见!

  评论区无论批评建议,我全都虚心接纳,哪怕是直言吐槽,也是对我的鞭策与支持。真心拜谢每一位愿意驻足追读的书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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