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欣欣在家陪刘太太绕毛线,她在港岛买了不少毛线,送了几斤给刘太太,现在的毛线和布一样,都是金贵东西。

  一户人家一年顶多发一斤的毛线票,一斤毛线不够织一件大人的毛衣,所以毛衣是这个年代的极重要的固定资产。

  大人穿旧的毛衣,拆了后用开水烫了,晒干后再掺点新毛线,又能织一件新毛衣,所以经常能看到一件毛衣上,有好几种颜色,都是能干的主妇东拼西凑织起来的。

  刘家也缺毛线,刘太太对这几斤毛线爱不释手,很快就做了决定,先给厉嵘和骆欣欣织毛衣,剩下的再给刘教授织。

  骆欣欣拒绝了,理由也很充分:“我让我奶织,得给她找点活干,否则她闲下来就容易犯错误。”

  刘太太信以为真,便先给厉嵘织,再给丈夫,剩下的再给自己织。

  骆欣欣双手撑着毛线,刘太太绕线团,刘教授在看书,腿上还盖了块毛毯,他膝盖受不得凉。

  “阿嵘不知道和家里吵架没?”

  刘太太时不时抬头往窗外看,她担心厉嵘和家里吵架,以前每次回去都会吵架。

  “吵也没事,反正他不会吃亏。”

  骆欣欣一点都不担心,就算厉家所有人加起来,都打不过厉嵘。

  “没错,你就是喜欢操心!”

  刘教授附和了句,他就不担心,因为阿嵘那小子压根不是吃亏的人。

  “你嫌我操心了?那我不给你织毛衣了,你穿旧毛衣吧!”

  刘太太语气嗔怪。

  “我有毛衣,你给自己织。”

  刘教授压根没想过穿新毛衣,他是男人,穿旧衣服也没什么,妻子都好几年没置办新衣服了。

  刘太太抿嘴笑了笑,还是决定先给丈夫织,还要再织一对护膝和手套,这样丈夫冬天看书就不会冻手了。

  骆欣欣看得有些向往,刘太太夫妇的感情真好,印象里老两口好像从来没拌过嘴,也没红过脸,情绪非常稳定,难怪刘家的几个孩子都成了才,还都很孝顺。

  她突然想到了她和厉嵘的婚后生活,不红脸不拌嘴是不可能的,其实认真说起来,他们的情绪也是很稳定的,一直稳定地拌嘴嘛。

  一阵浓郁的烤番薯香味飘了过来,骆欣欣使劲吸了几下鼻子,嘴里的口水一下子冒了出来,严寒的冬夜,能吃上一口热乎乎的烤番薯,绝对是世上最幸福的事!

  “厉嵘回来了!”

  骆欣欣兴奋极了,要不是手上有毛线,她肯定要出去迎接烤番薯。

  “我回来了,吃烤番薯。”

  厉嵘推开门,另一只手抱着用报纸裹着的烤番薯。

  他在路上闻到弄堂里飘出来的烤番薯香味,便去买了几只带回来当宵夜。

  “先吃番薯,吃好了再绕毛线!”

  正好手上的毛线绕完,骆欣欣跳了起来,欢快地去拿烤番薯。

  她先递给刘教授一只,再给刘太太,然后才自己吃,没多会儿,屋子里就充斥了烤番薯的甜香味。

  “你爸妈啥反应?是不是骂你了?”

  骆欣欣一口气吃了半个番薯,才想起来问厉家的反应。

  “他们还没接受事实。”

  厉嵘嘴角嘲讽,直到现在,他爹娘还没把他的话当回事,以为他是在说笑。

  没关系,等他妈划成走姿派的文件下来,他们就会当回事了。

  刘太太听得直皱眉,她还以为俩孩子是在开玩笑,没想到阿嵘竟然真打算把他妈弄成走姿派,这孩子不是自毁前程吗?

  “阿嵘,你妈成了走姿派,你在部队也会受影响的。”她提醒了句。

  “断亲了就没事。”

  厉嵘语气淡然,没感情的家人早就该断了。

  刘太太把他自小养大,对他十分了解,知道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就算十头牛也拽不回了,她轻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万事都有因果,厉宗平和吕秋芳但凡对阿嵘多关心些,也不至于到如今的地步。

  “阿嵘,开门!”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还有厉宗平的叫声。

  厉嵘去开了门,领着厉宗平进屋。

  刘太太要去泡茶,被骆欣欣拦住了,“坐不了多久,用不着浪费茶叶。”

  厉宗平中等个子,相貌还算英俊,但自从当厂长后,他就像发汽球一样,从帅气大叔变成了中年油腻男,还有这个年代极稀少的将军肚。

  “刘教授,刘师母,打扰了。”

  厉宗平客气地打招呼。

  刘教授和刘太太微微点了点头,态度并不热忱,厉宗平就是个笑面虎,表面上客气,背地里怂恿吕秋芳来闹,阴险的很。

  厉宗平朝骆欣欣看了眼,心里顿时了然,难怪小儿子非要娶这骆家的姑娘,长得这么漂亮,哪个男人能挡得牢?

  但他肯定要反对,娶了走姿派要影响前程的,小儿子年轻不懂事,他当爹的肯定要把好关。

  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是让他们母子和好。

  他对厉嵘说道:“你妈她就是刀子嘴,心里极疼你的,你可是你妈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可能不疼你?”

  “那你说她是怎么疼我的?”厉嵘反问。

  厉宗平张了张嘴,突然哑了。

  他想了许久,竟想不出吕秋芳疼爱小儿子做过的事,比如吕秋芳知道老大老二爱吃的菜,可不知道小儿子的口味。

  老大老二每年生日,都能吃到吕秋芳亲手煮的长寿面,小儿子从未吃过。

  老大老二都穿过吕秋芳做的新衣服,小儿子从未穿过。

  他听到了小儿子嘲讽的笑声,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对吕秋芳更多了些怨。

  都是这蠢妇的错,这婚必须离了!

  不能因为这蠢妇,影响他和小儿子的父子情。

  “阿嵘,家里永远都是你的家,爸爸也永远是你的爸爸,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厉字,你说是不是?”

  厉宗平不再劝,改成煽情,说到动情处,他还红了眼睛。

  “一笔也写不出一个厉字,回去吧,我要睡了。”

  厉嵘不想听他说废话,不客气地将人推去外面。

  “阿嵘,我还没说完,你听我讲……”

  厉宗平还没说完,人已经到了外面,厉嵘无情地关上大门。

  冷风叟叟地吹了过来,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看着紧闭的大门,心里不是滋味。

  要不是吕秋芳那蠢货,小儿子能和他这么生分?

  娘西皮的,明天就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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