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安举着笔,僵在了原地。

  这……先落笔给谁,似乎不仅仅是作画的顺序,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示和排序。

  就在他犹豫之际,春风忽急,吹落一阵桃花雨。

  一片桃花瓣,打着旋儿,恰好落在了李丽质乌黑如云的发髻上,点缀在那支素雅的玉簪旁,平添了几分娇艳。

  李丽质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起玉手,将那片花瓣从发间拈下,托在掌心。

  花瓣完好,色泽鲜艳,还带着晨露般的微凉。

  几乎同时,又有一片桃花瓣飘落,落在了高阳的脚边。

  高阳弯腰,伸手将花瓣也拈了起来。

  随即,她拈着花瓣,走到李丽质面前。

  在众女讶然的目光中,她将自己手中的花瓣,放在了李丽质的掌心。

  一瓣完美如初绽,一瓣已见风霜痕,对比鲜明。

  高阳的目光落在两枚花瓣上,娇俏嘴角微勾:“长乐姐姐,你看这桃花,开得虽是一树繁盛,终究有先有后,际遇不同呢!”

  她指尖虚点那枚完好的花瓣:“这先绽的,承了夜露滋养,沐了朝阳暖晖,颜色便积淀得深些,模样也周正!”

  接着,又转向那枚微卷的花瓣:“这后开的,许是慢了半拍,倒沾了前头落英的福泽,姿态嘛……看着反倒更娇弱怜人些。”

  说着,她倏然抬眸,目光从花瓣移向李丽质清冷绝丽的俏脸,再转向旁边支好的画板,笑意加深,语气却愈发意味深长。

  “就像这作画,凡事务求个顺序章法,是不是?”

  “该先描哪一笔定下骨骼,该后染哪一色铺陈血肉,乃至最后点哪一处为睛……都是有讲究的。若是颠倒了,错乱了……”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瞥了一眼旁边握着笔、脸色发僵的林平安。

  “纵是夫君他有妙手回春的丹青之技,怕也难成恢弘和谐的气象呢。长乐姐姐,你说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原本带着春日暖意的桃树下,温度骤降。

  李雪雁下意识地往魏小婉身边靠了靠。

  魏小婉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上面的绣花突然变得极其有趣。

  豫章秀眉蹙起。

  高阳话中的机锋,已昭然若揭。

  她以“先开后开”喻人,以“作画顺序”喻家中位次。

  核心只有一句:我是正妻,当为第一笔,当定基调。

  李丽质静静听着,面上的温婉笑意丝毫未减。

  她本就性子恬淡,并非争强好胜之人,若在平日,或许便一笑置之,甚至谦让。

  可高阳这番话,骄横之气扑面而来,近乎逼宫。

  若此时退让,岂非默认了高阳可凭正妻之名,永远压自己一头?

  日后进了林府,以高阳骄横的性子,自己又当如何自处?

  念头电转间,李丽质已有了决断。

  她垂首,眸光落在自己掌心那两枚桃花瓣上,细细端详了片刻,淡淡道:“高阳妹妹此言,确有一番道理!”

  随即,她话锋微转,如溪流遇石,自然分岔。

  “只是高阳妹妹可知,这作画一事,最紧要的并非先后顺序,而是立意。”

  她向前轻轻迈了半步,月白的裙裾拂过青草,姿态娴雅。

  “立意高远,则笔墨自然随之流转,浓淡干湿,皆是文章!”

  “立意若流于浅薄世俗,纵使顺序分毫不差,笔墨工整无比!”

  “最终所得,怕也不过是徒具形骸、充满匠气的工笔之作,难登大雅之堂,更遑论传世了。”

  说罢,她纤指微抬,轻轻点向掌心中那枚边缘微卷、色泽稍暗的桃花瓣。

  “便如这桃花——有人见它色泽略深,便想当然地以为,这是先承雨露恩泽的缘故。”

  她顿了顿,感叹道:“却不知,世间之事,往往并非表面所见!”

  “许是昨夜风急,吹折了旁枝,它失了依傍,不得不提前仓皇绽放,以尽一朵花的本分!”

  “这颜色深,未必是恩泽深厚,或许是……熬过了苦寒,浸染了风霜呢?”

  她指尖移开,轻轻触向旁边那枚完好鲜艳的桃花瓣,语气愈发清冷,却如珠玉落盘,声声入耳。

  “而真正该在春光里从容酝酿、稳稳绽放的,倒不必去争这一朝一夕的先后。”

  她抬起眼眸,直视着高阳那双燃烧着不服的美眸,目光澄澈而坚定。

  “因为,属于她的时节,一丝一毫都不会少!该属于她的光彩,一笔一画都不会缺!”

  最后,她将问题轻柔地抛回,带着长姐的宽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所以啊,这作画之事,我想……不该只看谁先谁后,更该看何者为整幅画的魂魄所在,何者能赋予画作不朽的精神。高阳妹妹,你觉得呢?”

  句句论画,句句谈花,却又句句未离人事。

  含蓄至极,也锐利至极。

  高阳衣裙下的粉拳,瞬间攥紧。

  她盯着李丽质那张皎洁如玉、平静无波的清丽脸颊看了半晌,就在众人心惊胆战之际。

  高阳却忽然展颜一笑。

  “长乐姐姐果然是博览群书,见识不凡!妹妹受教了!”

  “只是姐姐也说了,画皮画骨难画魂。这魂啊魄啊的,终究是虚缈难捉摸的东西。”

  她扭动曼妙腰肢,走到画架旁,伸出染着蔻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洁白微凉的宣纸。

  “倒是这第一笔落在何处,墨迹干涸得快慢,画作能否早日成图,却是实实在在,一眼便能看出的!”

  她转头,美目灼灼地看向李丽质,缓缓扫过众女,最后落在林平安身上。

  “就如这宣纸,第一笔浓墨落下去,定了位置,起了“势”!”

  “往后这千笔万笔,无论浓淡干湿,是人是景,都得围绕着这一笔最初的“势”来走,来铺陈,来呼应!”

  她指尖在宣纸上虚虚划过一个圆,仿佛划定了一个无形的领域。

  “这“势”一旦定了,整幅画的格局也就定了!”

  “长乐姐姐方才说的魂魄精神,不也得依着这既定的格局、顺着这笔初成的“势”,才能生发出来么?!”

  话至此,几乎已挑明到无可再明——她高阳,便是那定乾坤的第一笔,是那无可争议的“正势”!

  是林平安名正言顺的妻子!一切后来者,皆需在此“势”之下!

  现场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桃树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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