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长安侯林平安途经此处,见公主有难,奋不顾身相救!窦奉节见事败露,仓皇逃窜……”

  孔颖达念到这儿,停顿了一下。

  接下来的内容,才是关键。

  “然公主所中之药,乃西域奇毒“合欢催情六亲不认散”,若无解药或……或阴阳交合,必血脉贲张而亡!”

  “林侯身上并无解药,然,永嘉公主危在旦夕,林侯为救人性命,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只得舍身相救。”

  “事后,林侯自责不已,公主亦羞愧难当!此事本为绝密,谁料窦奉节此贼,怀恨在心,竟于林侯远征吐蕃之际,散布谣言,污蔑公主清白,构陷林侯品行!”

  “呜呼!窦奉节,人面兽心,枉为名门之后!林侯舍己救人,真乃义士无双!”

  孔颖达念完了。

  他额头冒汗,后背发凉。

  这文章……太毒了!

  看似只是叙述事实,可字里行间,把窦奉节塑造成了十恶不赦的淫贼。

  把林平安捧成了忍辱负重的英雄,把永嘉公主写成了可怜无辜的受害者。

  最关键的是,所有细节,严丝合缝,与之前流言完全对应,却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解释。

  高!

  实在是高!

  短暂的死寂之后,围观的百姓炸了。

  “原来是这样!”

  王三麻子第一个跳起来,胡子都气得翘起来了。

  “他娘的!窦奉节这个狗东西,简直该死啊,竟然敢给公主下药!”

  旁边一个卖菜的妇人抹着眼泪:“永嘉公主太可怜了,被下了那种药,要不是林侯舍命相救,怕是……”

  “舍命相救?”

  旁边一个年轻书生一脸钦佩道:“林侯那是万不得已,为了救永嘉公主,他才……唉!这才是真男人!这才是大丈夫!”

  “那窦奉节着实可恨!”一个屠夫模样的汉子操起案板上的砍刀,眼珠子瞪得血红。

  “这厮坏事做尽,还敢造谣?老子剁了他!”

  “对!剁了他!”

  “这种畜生,不配活在世上!”

  “走!去酂国公府!找窦奉节算账!”

  …………

  人群如煮沸的开水,瞬间躁动起来。

  孔颖达站在原地,看着汹涌而去的人潮,又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内容,喃喃道。

  “这文章虽用词粗鄙,却直击要害,煽动力极强,是何人手笔?”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望向西市方向。

  醉月楼,武珝!

  孔颖达苦笑摇头道:“原来如此!这一手“以谣制谣”,还真是……”

  与此同时,长安城各个角落,凡是识字的人,都在给周围百姓念诵纸上的内容。

  每念完一处,便激起一片愤怒的声浪。

  东市绸缎庄前,掌柜的念完,十几个伙计抄起棍棒就要往外冲。

  平康坊,几个青楼女子听得泪眼婆娑,一个红衣花魁咬牙道:“姐妹们!咱们虽是风尘中人,可也知恩义!”

  “林侯救过如烟姐姐,如今被这等小人构陷,咱们去给他助威!”

  ………

  “走!”

  “去酂国公府!”

  “让窦奉节那狗贼滚出来!”

  ………

  一时间,无数声浪汇成洪流,从长安城各个方向,朝着同一个地点涌去:酂国公府!

  酂国公府,前院。

  大厅内,酒气熏天。

  窦奉节衣衫不整地瘫坐在地上,脚边倒着三四个空酒坛。

  他面色潮红,眼神涣散,手中还抓着一个半空的酒壶,时不时往嘴里灌一口。

  得知吐蕃大捷,林平安不日即将凯旋,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林平安……林平安……”

  他醉醺醺地念叨着,怒气上涌,猛地将酒壶砸在地上,怒骂道:“你个狗杂种!怎么就没死在吐蕃?啊?!为什么?老天不公啊!”

  瓷片四溅,酒液洒了一地。

  旁边,一名身着薄纱的妙龄美妾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她叫云娘,是窦奉节最宠爱的侍妾。

  原先府里十几个侍妾,被他卖掉了十个,只剩下她和另外两个。

  而那两个,上个月也“病逝”了。

  如今,只剩她一个。

  窦奉节摇摇晃晃站起来,目光落在寒娘身上,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看一件器物。

  “过来!”他命令道。

  云娘浑身发抖,却不敢违逆,挪着小步走近。

  “啪!”

  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

  云娘被打得踉跄倒地,左脸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

  “装什么可怜?”窦奉节蹲下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恶狠狠道。

  “你们没一个好东西!永嘉那个贱人!林平安那个杂种!还有你!”

  骂完他还不解气,伸手粗暴地扯开云娘身上的薄纱。

  纱衣撕裂,露出下面遍布青紫掐痕的肌肤,新的、旧的、深紫的、暗红的,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云娘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每次窦奉节喝醉,或者在外面受了气,回来就拿她出气,掐、打、骂,有时候还用烛台、镇纸……

  她曾想过死。

  可又不甘心。

  她才十八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凭什么要死在这种畜生手里?!

  窦奉节的手在她身上胡乱掐着,每一下都用尽全力。

  云娘疼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知道,越是哭喊,他打得越狠。

  “叫啊!怎么不叫?”窦奉节狞笑着,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你们不都喜欢林平安那种小白脸吗?嗯?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

  就在他的手摸向腰带时——

  “国公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老管家满脸惊慌,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窦奉节好事被打断,勃然大怒:“滚出去!天塌了也别来烦老子!”

  “真……真出大事了!”老管家颤抖着将手中一张宣纸递过去:“您……您看!”

  窦奉节不耐烦地接过,低头看去。

  第一行加粗的大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惊天秘闻!前驸马窦奉节化身夜行痴汉……》

  酒意,瞬间醒了三分。

  他猛地睁大眼睛,快速往下看。

  越看脸色越白,手抖得越厉害。

  当看到“窦奉节怀恨在心,散布谣言污蔑公主”时,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窦奉节狠狠咽了口唾沫,颤声问道:“这纸哪来的?还有谁看…过?!”

  老管家哭丧着脸回道:“满长安城……撒得到处都是!老奴刚从街上回来,外面……外面已经传疯了!”

  “什么?!满长安城?”窦奉节霍然起身,腿一软,又跌坐回去,一脸不可置信。

  老管家点头,急得直跺脚:“是啊国公爷!如今那些刁民群势汹汹,正往咱们府上涌呢!说要把您……把您揪出去……”

  窦奉节脑子里“嗡”的一声,直接炸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愤怒的刁民,举着棍棒、锄头,冲破府门,将他拖到街上,拳打脚踢,唾沫淹死……

  不!不能坐以待毙!

  “快!准备马车!从后门走!”窦奉节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往外冲。

  老管家一把拉住他:“后门也被堵了!前门、后门、侧门……全被围了!”

  窦奉节腿一软,差点瘫倒:“那…那怎么办?!”

  老管家眼珠一转,压低声音:“西院墙角……有个狗洞,去年修墙时留下的,还没来得及补……”

  话到末了,他欲言又止。

  窦奉节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在哪?快带我去!”

  什么体面?什么尊严?统统扔一边!

  现在保命要紧!

  老管家连忙引路。

  瘫在地上的云娘,看着窦奉节仓皇的背影,眼中是滔天的恨意。

  她忍着浑身剧痛,挣扎着爬起来,尾随其后。

  西院墙角,老管家拨开杂草,果然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破洞。

  洞口边缘还有狗爪刨过的痕迹,确实是个狗洞。

  “国公爷,快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老管家急声催促道。

  窦奉节看着那狗洞,嘴角抽搐,有些犹豫。

  他堂堂酂国公,竟然要钻狗洞?!

  可外面传来的隐约喧哗声,越来越近……

  “让窦奉节滚出来!”

  “狗贼!出来受死!”

  “砸门!把门砸开!”

  …………

  窦奉节浑身一颤,一咬牙,趴下身就往洞里钻。

  他乃习武之人,体壮如牛,那洞口太小,他钻到一半,竟然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快推我一把!”他急声道。

  老管家连忙在后面用力推。

  可老管家毕竟年纪大了,年迈体弱,纵然使出了吃奶的力,也于事无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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