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灯》

小说: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作者:云镜村 更新时间:2026-01-12 08:36:44 源网站:新无限小说网
  时值清季光绪二十六年,江南藏书楼“琅嬛阁”主人叶慎之,得残卷于西山破寺。其书无名,以茧纸抄录,字迹漫漶不可尽识。慎之素精版本之学,灯下辨读竟夜,惟见卷末题诗半阕:

  “独园留大德,空相五灯传。听雪三千里,移松八百年。”

  慎之拍案称奇。此诗气象非常,有唐人之骨,然“五灯”云云,分明暗指《五灯会元》,乃宋时禅宗典籍,若果为唐人所作,岂能预知后世书名?更奇者,残卷纸质确为唐代特制“硬黄纸”,墨色沉古,绝非赝品。

  慎之遍查典籍,方知“独园”乃天台山深处一荒寺,唐时称“不二院”,宋后湮没无闻。遂携弟子二人,自杭城溯剡溪而上,入天台寻踪。

  一、雪径

  时值腊月,天台积雪三尺。三人行至华顶,忽见云开处有双松对峙,高可参天,枝干虬曲若龙。慎之抚松惊叹:“此木龄当在五百年以上!”话音方落,松后转出一褐衣老僧,须眉皆白,持竹帚扫雪。

  “施主识得此松年岁?”老僧笑问,声如裂帛。

  慎之揖道:“晚生叶慎之,特来寻访‘独园’故迹。”

  老僧帚稍顿:“此处无名独园,唯有不二院废墟。然雪封山径,非有缘人不得入。”言罢指东北一壑:“沿此下行九千步,见古梅即止。切记,途中闻人呼名,不可应;见异物,不可逐。”

  三人依言而下。初时尚有樵径,行三千步后,唯见雪压寒枝。正艰难时,忽闻松涛阵阵,其声竟似人语。弟子阿青惊道:“先生听!这松涛在说‘回去罢’!”

  慎之侧耳,果然涛声中隐有话音,俄而变作女子啼哭,又作钟磬清响。忽忆老僧“不可应”之诫,遂掩耳疾行。又二千步,阿青忽指前方:“看!雪中有脚印!”

  那脚印深三寸,步幅奇大,绝非常人。三人随迹而行,渐至一冰瀑前。脚印竟直入冰瀑之中。慎之探手触冰,悚然一惊——冰瀑后乃是空洞!

  破冰而入,内中竟是一道斜向下石阶,两侧石壁凿有灯龛,龛中油灯犹燃。灯光映照下,见壁上有彩绘,所画皆是僧人与松:或松下读经,或松前弈棋,最奇者乃一僧负松而行,松根裹土,似在迁移。

  “此非‘移松’之景乎?”慎之抚壁惊叹。画面题记皆为梵文,唯末幅有汉字小楷:“会昌五年,僧昙晟移寺前古松于后山,松泣血三日。”

  正惊疑间,忽闻深处木鱼声。循声行约一炷香,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天然石窟,广可容百人。窟顶有钟乳垂落,正中石台上,跌坐一僧,闭目诵经。其面前石案上,供一琉璃盏,盏中清水无波,却映出满天星斗。

  “大师……”慎之方开口,僧忽睁目。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慎之日后回忆,只说“如见千年古井,井中有月,月映万川”。僧不言,指琉璃盏。慎之近前观瞧,盏中星斗流转,竟显出四人身影——正是自己一行立于窟中,而僧座上却空无一人!

  猛回头,座上僧已无踪,唯留一笺于案:

  “洞天光有尽,丈室廓无边。扫叶遥相谒,拈花咫尺前。”

  正是残卷所缺下阕!

  二、松影

  是夜,三人宿于窟中。深夜,慎之辗转难眠,忽闻凿石声。持烛循声,见石窟西侧有一甬道新现——日间绝无此道!入内行百余步,至一石室,见日间老僧正以凿刻石。

  石室四壁皆碑,碑文奇古。老僧不回头,缓缓道:“叶先生可知‘空相五灯传’真义?”

  慎之肃然:“请大师开示。”

  老僧指东壁第一碑:“此北齐慧文禅师碑,其偈云‘一念三千’,此为第一灯。”又指南壁:“此隋智者大师碑,立‘一心三观’,第二灯。”西壁为唐湛然大师碑,倡‘无情有性’,第三灯。北壁最奇,碑上空无一字。

  “第四灯何在?”

  老僧抚无字碑:“会昌法难时,独园藏经尽毁。监院慧寂禅师恐法脉断绝,遂以心血抄经。书成之夜,寺中古松忽放光华,经文字字映于松干,三昼夜方息。此即‘移松’真意——非移松于地,乃移法于木。”

  慎之震撼,忽见无字碑上映出松影,影中果有金字隐现,细辨乃《法华经》全文!

  “然第五灯……”老僧长叹,“慧寂禅师临终言:‘四灯传法,五灯传空。待松泣血时,可拈花相示。’此后三百年,独园僧众皆守松待验。至宋淳熙年间,一游方僧至,指松曰:‘此木将焚。’是夜雷火击寺,独园尽毁,唯此松不倒。火后松干开裂,中空处现一玉函。”

  老僧自怀中取出一物,莹莹生光,乃白玉函,函上阴刻八字:

  “扫叶遥谒,拈花咫尺。”

  慎之猛然醒悟:“扫叶……晚生姓叶,莫非……”

  “非也。”老僧启玉函,内中非经非卷,乃是一段焦木,形如手指,“此即焚后松心。所谓扫叶,扫的是文字叶、知见叶。拈花者,拈的亦非花,乃此一段‘空’。”

  言毕,老僧将焦木递过。慎之触木刹那,忽见满室生光,四碑文字皆浮动,化作金色流沙,盘旋凝聚,终在虚空结成四句偈:

  “有法说不得,无法说却得。

  说不得说得,得不得都得。”

  金光散去,老僧与玉函俱失,唯余焦木在手,微温。

  三、光尽

  出石窟时,天已大亮。慎之怀揣焦木,恍如隔世。阿青忽指天际:“先生看,日边有月!”

  果见青天白日之侧,一钩残月清晰可见。更奇者,月光所照处,雪地竟现出一条小径,蜿蜒通向深谷。三人沿径而下,行至午时,忽见前方有炊烟。

  乃一茅庵,庵前老梅正放,花如绛雪。一缁衣老尼正在梅下煮茶,见三人至,颔首道:“叶先生来迟了,茶将三沸。”

  慎之大惊:“师太如何知我?”

  老尼斟茶不答,反问:“可知‘洞天光有尽’何解?”

  慎之默然。老尼指庵后石壁:“且观之。”

  石壁光洁如镜,映出天光云影。时值未时,日光西斜,照在壁上,竟渐渐显出一幅地图——正是天台山全图!图中有一光点缓缓移动,细看竟是慎之三人行迹。光点自杭城而起,至琅嬛阁,入天台,循松径,破冰瀑,此刻正停在茅庵前。

  “此乃‘洞天’。”老尼道,“自你见残卷始,已入局中。独园非园,乃是一段因果轮回之处。唐时慧寂移法于松,宋时雷火焚寺显玉函,至今日你取焦木,皆是此局一环。”

  慎之背生寒意:“师太是说,晚生此行,早在千年前已注定?”

  “非也。”老尼拂袖,壁上图景骤变,现出无数光点,如星河流转,“每一念起,即生一界。你见残卷起寻访念时,便入此界。此界有独园,因你念而有;无独园,因你行而显。所谓洞天,不过心光所映。光有尽时,即你悟时。”

  语罢,壁上光点突然收束,化作一线,直射慎之怀中焦木。焦木骤热,竟浮空而起,表面炭化层片片剥落,露出内里——非木非玉,乃是一卷微缩典籍,以金丝织就,展开不足方寸,字如蚊足,细看正是《五灯会元》全书!

  然最后一页空白处,多出数行,墨迹犹新:

  “独园本无园,五灯原是心。

  雪落三千里,无非旧时音。

  松移八百载,何处觅踪痕?

  但扫眼前叶,花开已报春。”

  慎之读罢,忽觉天旋地转。再定神时,仍在茅庵前,手中空无一物,老尼与茶具俱失,唯梅瓣落肩,幽香袭人。

  四、无边

  归途遇雪崩,阻于山中七日。粮尽时,阿青忽于岩缝发现薯蓣,得果腹。夜间栖身山洞,慎之辗转反侧,取出怀中笔记——自入山所见,皆录于斯。

  火光下重读,悚然发觉:所记老僧、石窟、碑文、玉函诸事,细节历历,然其中多有矛盾——老僧在窟中授焦木,何又在茅庵煮茶?时间地点皆错乱。更奇者,笔记墨迹时深时浅,竟似非一日写成。

  阿青凑近观瞧,忽指一行:“先生你看这句!”

  乃入山首日所记:“见褐衣老僧扫雪,指路东北壑。”其下竟有批注,小楷工整:“此非老僧,乃贫尼幻化试君。”

  慎之毛骨悚然——此批绝非己笔!急翻前后,又见多处批注:

  在“松涛作人语”侧批:“是君心波,非松涛也。”

  在“冰瀑空洞”侧批:“一念疑,即有障;一念信,即通途。”

  在“琉璃盏映星斗”侧批:“盏中见空,空中有相,相还是空。”

  最奇者在笔记末页,凭空多出一篇跋文:

  “叶君谨识:所谓独园,实君心中求证之执。五灯者,眼耳鼻舌身,五识传灯,照见本心。听雪非听雪,乃听心潮生灭。移松非移松,乃移山不移心。洞天有尽时,因君出离文字。丈室无边者,君此刻所在即是。

  “吾乃唐时慧寂一缕识,化现多身,为破君执。焦木、玉函、无字碑,皆君心识所化。然有一物非幻——君怀中残卷,实是《五灯会元》宋刻初版,天下仅存。君出山后,可校勘流传,利益学林。此即真‘传灯’。

  “又及:出山勿原路返,东南下,见白猿引路即随行。慧寂合十。”

  慎之读罢,与弟子相顾骇然。忽闻洞外猿啼,雪光映处,果有白猿蹲踞岩上,招手相邀。

  五、扫叶

  随白猿行二日,出深山,竟至天台国清寺前。寺僧见三人狼狈,接入供养。慎之沐浴更衣后,急取行囊中残卷对照寺藏《五灯会元》,惊见——

  残卷内容与通行本大异,多出公案三十则,皆关“独园”“移松”事。其中一则云:

  “有僧问独园慧寂:‘如何是佛法大意?’

  寂曰:‘扫叶烹茶。’

  僧曰:‘不会。’

  寂曰:‘拈花示汝。’

  僧有省,礼谢。

  寂曰:‘见何物?’

  僧曰:‘叶落花开,同时同地。’

  寂曰:‘犹是光影。’

  僧问:‘究竟如何?’

  寂拈焦木:‘这个看得见么?’

  僧愕然。

  寂掷木于火:‘烧却!’僧大悟。”

  慎之读至此处,怀中忽有物坠地——正是那段焦木!木触地即燃,青烟凝而不散,空中现出八字:

  “字字皆扫,叶叶即花。”

  烟散,灰烬中有一物闪光,拾视乃金粟一粒,上镌微雕,竟是一完整丛林图:山门、佛殿、法堂、钟楼、藏经阁,俨然伽蓝七堂。图侧小字:“独园全图,唐大中七年绘。”

  慎之顿悟:老僧所谓“移法于木”,非移于松木,乃移于“文字木”——典籍即是法身舍利。而“扫叶”者,扫的是文字叶,亦是自家姓叶的知见障。“拈花”者,拈的岂非正是这“文字之花”?

  是夜宿寺中,梦回石窟。见老僧仍刻碑,此刻所刻,竟是“琅嬛阁主叶慎之校勘《五灯会元》记”。惊问:“弟子何德,敢列碑林?”

  僧笑:“君以一生校雠,使绝学复彰,岂非第五灯?”

  “第五灯不是‘空’么?”

  “空而不空,不空而空。校雠是空,流传是空,然学子得灯照路,此‘空’岂非‘有’?真空妙有,原是一体。”

  慎之还要再问,僧指碑上字:“看!”

  碑文竟是自己笔迹,工楷录着白日所得残卷内容。而末尾题款,赫然是:

  “光绪二十七年正月,叶慎之谨录于天台山梦中窟。”

  六、拈花

  出山归杭,慎之闭门三载,校勘《五灯会元独园本》。刊行之日,学者争睹,见新增公案,皆叹精微。独有一则,世人多不解:

  “问:‘古镜未磨时如何?’

  答:‘冬雪压松枝。’

  问:‘磨后如何?’

  答:‘春水煮茶烟。’

  问:‘磨与未磨,是同是别?’

  答:‘扫叶人来,看取残碑。’”

  有好事者访天台,果寻得残碑,字迹与刊本同。然碑阴有最新刻字,墨迹犹新:

  “叶公校书毕,携版至独园遗址,焚香祝曰:‘此书当归于此。’忽风起,书页纷飞如雪,落于松间,俄而不见。公伫立良久,笑曰:‘得矣。’遂去,不复寻访。”

  末有小字注:“宣统元年,樵者王三识。”

  世人方悟,叶公已效慧寂移法于木,将此书“还”于天地。而那“残卷”原本,竟也同时失踪,琅嬛阁中只余空白楠木函,函底松脂清香,如才启封。

  后三年,革命军兴,琅嬛阁毁于兵火。然《五灯会元独园本》已传抄天下,阁虽焚而书长存。有自天台归者言,曾见雪夜深山,有褐衣僧扫叶,叶落处,字字生光,观之正是独园本失传的那页跋文:

  “法无灭尽,灯灯相续。有焚稿于火者,有藏碑于山者,有移文于木者,有寄言于梦者。此一卷书,唐时是松,宋时是玉,清时是纸,明日是何?不知也。但知扫叶人来时,必见拈花。”

  月照空山,松影婆娑。有夜行者见远处佛光隐现,趋之则无,唯闻松涛阵阵,细听,似是诵经声,又似是翻书声。

  或许,本无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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