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了陆其琛,连连作揖:“将军,听说你们年前打了一场大仗,小的们凑了点东西,不成敬意。”

  陆其琛看着那几大车物资,沉默片刻。

  “谁让你们送的?”

  领队嘿嘿一笑:“没人让。是咱们肃州商户自发凑的。将军和将士们守在这儿,咱们才能在后方安稳做生意。这点东西,应该的。”

  陆其琛没有再问,只是命人收下,又吩咐伙房给商队准备饭食。

  安湄站在一旁,看着那些驮着货物的骆驼,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就是她曾经只在书上读到过的、只在推演中计算过的——人心。

  二月二十五,天气渐暖。

  墙头的冰凌早已化尽,荒漠上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那是些不知名的野草,在沙砾间顽强地探出头来,嫩绿得几乎透明。

  安湄站在墙头,望着西方。

  “赤眸”的方向,那片曾经永远阴沉的天空,如今已与其他地方无异。没有了暗红的光芒,没有了压抑的云层,只有一片寻常的、灰蓝的天。

  那东西,还在沉睡。

  这一次,它应该能睡很久。

  陆其琛走到她身边。

  “在看什么?”

  “看天。”安湄道,“看它是不是真的睡了。”

  陆其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睡了。”

  “你怎么知道?”

  “感觉。”他说,“以前站在那里,总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你。现在没了。”

  安湄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那片寻常的天,吹着那阵带着泥土气息的风,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驼铃声。

  三月初一,京城来信。

  信是安若欢亲笔,厚厚一沓。他详细说了京中近况——李余然的病情已大有好转,如今能每日临朝半个时辰;李泓监国愈发从容,朝中无人敢轻视这位年轻皇子;白芷新学会了酿葡萄酒,正等着她回去尝尝。

  信的末尾,他写道:

  “湄儿,你做得很好。比兄长想象得更好。如今大事已了,何时归家?你嫂嫂天天念叨你。”

  安湄读完信,在窗前站了很久。

  归家。

  她望向窗外。荒漠依旧苍茫,风依旧吹着,但那些曾经令人绝望的景象,如今看来却有一种别样的亲切。这里有她并肩作战的人,有她亲手布下的阵,有她此生最惊心动魄的岁月。

  但京城也有她的家。有兄长的书房,有嫂嫂的饭菜,有庭中那株石榴。

  陆其琛不知何时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想回去了?”

  安湄摇摇头,又点点头。

  “想。”她说,“但舍不得。”

  陆其琛沉默片刻。

  “那就再住一阵。”他道,“等天气再暖些,我陪你回去。”

  安湄转身看他。

  “你呢?你舍得?”

  陆其琛望向窗外。

  “舍不得。”他说,“但那里也是家。”

  三月初五,安湄给兄长写回信。

  她写了很久,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留下短短几行:

  “兄长安好,嫂嫂安好。西北事毕,‘赤眸’已封。女儿一切平安,勿念。待天气再暖些,当归。届时带一人同归。”

  写到最后一句,她忽然有些想笑。

  带一人同归。

  那个人,此刻正在帐外巡夜,背影挺拔如松。他已经在这片荒漠守了两年,守到自己也成了荒漠的一部分。

  她将信纸折好,贴肉收进怀中。

  三月初八,陆其琛带她去看红柳。

  骑马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干涸的河床边。那里有十几株红柳,枝干扭曲,叶片灰绿,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枝条上果然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刚出生的孩子。

  安湄下马,走近细看。

  那些新芽极小,却生机勃勃,在贫瘠的沙土上倔强地伸展着。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

  陆其琛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安湄看够了,转身看向他。

  “你说它们每年都这样发新芽?”

  “每年。”陆其琛道,“不管冬天多冷,春天一到,就发新芽。”

  安湄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不是看红柳。是看她。

  看她是不是也像这些红柳一样,熬过了冬天,还能在春天发新芽。

  她走过去,轻轻靠在他胸前。

  “其琛。”

  “嗯。”

  “发芽了。”

  陆其琛低头看着她,许久,弯了弯唇角。

  “我知道。”

  三月十二,归期定了。

  三月底启程,四月初抵达京城。陆其琛向朝廷请了假,以“护送安姑娘返京”为由,获批一个月的假期。

  青岩先生知道他们要走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让弟子搬出两坛酒。

  “这是老夫藏了十年的酒。”他说,“本来想等彻底打败那东西再喝的。现在那东西还没死,但也算暂时赢了。喝了吧。”

  三人坐在帐中,就着一碟花生米,把那两坛酒喝完了。

  青岩先生喝得最多,醉得最快。醉眼朦胧中,他拉着陆其琛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他年轻时的事,说他第一次见到“荧惑之枢”时的事,说他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最后这几年,遇到了他们。

  陆其琛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安湄在一旁看着,眼眶微红。

  三月十五,最后一批抚恤发放完毕。

  阵亡将士的家属,有的亲自来领,有的托人代领。陆其琛亲自接待了每一个来的人,亲手将抚恤银两和阵亡通知书交给他们。他不多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听他们哭,听他们骂,听他们问“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安湄陪着他,一站就是一整天。

  傍晚时分,最后一个家属走了。陆其琛站在空荡荡的帐中,久久没有动。

  安湄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其琛。”

  他转头看她。

  “会好的。”她说,“慢慢会好的。”

  陆其琛看着她,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三月十八,启程前最后一次巡夜。

  陆其琛照例走遍了堡内每一个角落,安湄陪着他。他们走过伤兵营,走过兵器库,走过那间曾经被钻地怪物撞裂的石室,走过她曾经站过的每一处阵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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