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公府发丧。

  “天象不详,最近丧事有些多。”

  “官铁案才死了好些人,人人自危。一场初雪才缓过来几分,有了些宴请。如今又死人。”

  “周家的大夫人才死,大少夫人和太夫人也死了,这事着实诡异。莫不是被人害了?”

  “太夫人比太后还有威望,害了她对陈国公有什么好处?要是害,也是仇家干的。周家要倒了。”

  流言蜚语,比漫天的雪花还要多而零散。

  孝棚搭起来,半下午就下了雪。

  雪花飘飘洒洒,被踩入泥土,处处泥泞,周家男子的孝服全部拖了半身泥污,很是狼狈。

  樊逍也来吊唁。

  二老爷说:“你明日大婚,我们过不去吃喜酒。你需要什么帮衬么?”

  “一切都准备妥当,姐夫不必操心。”樊逍说。

  他私下里和周元慎闲聊几句。

  他把跟自己母亲说过的话,告诉了周元慎。

  “……我没提前告诉你。太夫人恨不能跟你鱼死网破,她会对你下手;而你碍于孝道,只能防备不能反击,我和你外祖母都怕你遭殃。”樊逍说。

  周元慎:“我能猜测到。”

  他必须做点什么,又不能做得太过。

  他的办法是把桓清棠身边的大丫鬟抓起来。等事情败露时,这个丫鬟的口供可以为他洗清。

  只是没想到,皇帝直接杀了桓清棠。

  什么丫鬟的口供,用不上了。皇帝都不需要证据,他认为凶手是桓清棠,他就惩治了。

  可能皇帝是单纯生气发疯,也可能是想要把太夫人的死亡真相遮住;也许还想把赫连玹摘出去。

  皇帝觉得赫连玹是冤枉的。

  桓清棠口口声声说,赫连玹给她的药只是控制太夫人。

  皇帝想,也许就是如此,赫连玹只是为了拉拢桓家,不是要害太夫人。

  该死的人是桓清棠。

  这女人蛊惑了赫连玹。

  她死了,太夫人的仇报了;赫连玹失误犯了错,小惩大诫,以后再说。

  “元慎,太夫人死了,你的下一个对手是赫连玹。”樊逍说。

  周元慎表情寡淡,半晌才说:“不是他。”

  樊逍心口一跳。

  他知道周元慎说谁。

  当然是皇帝。

  迫使他承爵的是皇帝;塞穆姜给他、叫他承受屈辱的,也是皇帝;和太夫人狼狈为奸、为太夫人撑腰,更是皇帝。

  是这个皇帝,叫周元慎受尽了委屈。

  樊逍心中焦急:“元慎,你要想着身后名,有些污点是洗不清的。史官有笔刀。”

  周元慎:“我不会的,小舅舅放心。”

  樊逍还是有点担心:“我知道你埋伏了不少人在皇帝身边……”

  “赫连玹借用桓氏的手杀了祖母,那我不可以借他的手,杀了我的仇人么?”周元慎说。

  樊逍:“……”

  “小舅舅,你替我免了两难困境,我待你的心一样。”周元慎说。

  樊逍明日大婚,加上周家太夫人的死,他心里很多事,没留意到周元慎话里有话,苦笑了下:“咱们舅甥俩还需要客套?”

  周元慎微微颔首。

  “我明日要大婚了。”樊逍倏然说,“裴大人屡次为我做媒,这门婚事挺好。”

  保媒的,是他的上峰裴延鹤。

  裴延鹤还是大理寺少卿的时候,就一直很提携樊逍;而后他升了官,樊逍接替了他位置,任大理寺少卿。

  因裴延鹤处处照顾,樊逍官场之路走得非常顺畅。

  否则,以他出身柱国大将军府,他会受到文臣们的排挤与忌惮。

  裴延鹤给他做媒,提了宋三姑娘的往事,樊逍很是感动。

  宋侍郎耿直,不畏强权,他需要这样的岳家。

  宋三姑娘也需要一门婚姻,她值得。

  彼此都好。

  可不知为何,越是临近婚期,樊逍越是觉得很闷。

  不是想起他亡妻。亡妻一直嫌弃他,跟他几乎没有过交流,两个人谈不上有什么情谊。

  他也不是怕吃婚姻的苦。感情好与不好,都是这样过的。

  他只是觉得闷。

  如果一个人一直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盲婚哑嫁也不会痛苦的。可偏偏他知道了。

  “裴大人的确很照拂你。”周元慎说。

  结亲,不单单是岳家,还有上峰。

  官场上的盘根错节,每一环都重要。

  “是。”樊逍声音很缥缈,“我会善待她。”

  又说,“能结亲就是有缘分。我与她,大概能过得好。”

  似安慰自己,也像是说给周元慎听。

  周元慎看一眼他。

  “你这里还忙,我先回去了。”樊逍说,“各忙各的,闲了再聚。”

  周元慎送他出门。

  外头的雪更大了,搓绵扯絮般,很快在地面覆盖了一层白,路越发难走。

  “明日这场雪恐怕不得停。”樊逍说。

  大婚的路,也是这样泥泞难走。

  他深吸一口气。

  周元慎目送他骑马离开,半晌没回去,很快额前眉毛覆盖了一层雪。他伸手抹去,转身进了孝棚。

  承明堂内,程昭正在分派葬礼诸事。

  葬礼很乱。好在她办过大伯母的葬礼,知晓哪里容易出问题,把事情理得很顺。

  “大少夫人的棺木,先停在后花园后面的小院子,派人守着;太夫人先停灵,待她老人家出殡了,再办大少夫人的。”程昭对众管事说。

  众管事还在想,两场葬礼要怎么办,如何是好。

  原来是分开。

  也的确应该分开。

  身份地位不同,两场葬礼不可能同一个规格。

  太夫人可是国公夫人;桓氏没有诰命在身。

  程昭这厢把事情分派下去,忙忙碌碌直到半下午才用午膳。

  二夫人来了。

  “明日你小舅舅大婚,我叫樊妈妈回去送礼。我要给老太太跪灵。”二夫人说。

  程昭:“母亲,我把东边上房收拾出来了,您跪灵的时候歇在这里,别来回奔波。下这么大的雪,又冷。”

  二夫人没有和她客气。

  太夫人死了、桓清棠也死了,这座国公府属于周元慎。二夫人如今歇在哪里都不过分。

  该高兴的。

  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可能是雪天阴沉沉的,又潮又冷,影响了二夫人的心绪。

  就连想起樊逍的婚事,都顾不上欣慰了。

  “希望皇帝不要来。”二夫人想。

  二夫人真是怕了他。

  她盼平安,怕家里再出事。

  太夫人的葬礼,雪下个不停,就像大夫人宋氏的葬礼下雨那样,天公不作美。

  可能因为她们都不是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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