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死了。

  遗体运回陈国公府办葬礼。

  市井百姓有不少议论声。

  能到周家吊唁的宾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泣容。一个个垂头丧气、小心翼翼。

  当然不是替周家或者大夫人宋氏难过,而是担心自家安危。

  这次的官铁案,牵扯到了十几家;而上京城的望族门第,彼此联姻,关系错综复杂,谁也不敢说自家能绝对“独善其身”。

  周家人丁不旺,大夫人宋氏自缢,保全了自己的声望。既对得起娘家,又对得起周家,竟有不少人羡慕。

  大家都夸她“忠诚”。

  觉得气愤的,是二夫人。

  二夫人在绛云院独坐,沉默很久。

  程昭要忙葬礼。

  陈国公府门口搭了孝棚,棺椁停在外院;外头的事周元慎和二老爷忙碌;周元祁也要每日去灵堂跪着。

  大夫人没有了丈夫,也没有了儿子,为她摔盆的只能是侄儿;桓清棠也着重孝。

  桓清棠哭得肝肠寸断,几乎不能理事。

  里面诸事、款待女眷的重担,都在程昭一个人身上。

  程昭天未亮就要起来忙碌。

  忙到了半下午,她抽空来趟绛云院。

  她拎了个小小食盒。

  二夫人瞧见她来,回神几分。她勉强撑起精神:“我是不是也要去承明堂帮帮你?”

  “不必,祖母也躲在寿安院哭,您伤心难过是正常的。我能应付。”程昭说。

  二夫人瞧着她,觉得她憔悴了。

  葬礼是大事,很难遇到的大事。当家主母操持过了一场葬礼才算合格。

  桓清棠这次必须把机会让给程昭,否则就是她对大夫人不孝。

  不孝这个名声对她更不好。

  程昭的机遇不错,二夫人理应为她高兴。

  可她心情低沉。

  “母亲,您尝尝这个。”程昭打开自己带过来的食盒。

  二夫人看一眼。

  是一碗杏仁茶。

  “……还没入冬,你就吃杏仁茶了?”二夫人问。

  天寒地冻的时候,上京城很流行吃杏仁茶。又香又暖又甜,一碗下肚,整个人都热了起来,很舒服。

  此物耗费功夫与食材,平时吃有些奢侈。

  大家都默认是寒冬食物,平时不好随便做来吃,会被人说“嘴馋”。

  “突然很想吃。”程昭说,“半下午太累了,不吃点好的我撑不住。”

  她递给二夫人。

  和冬日滚烫的杏仁茶不同,这碗已经放温了。

  二夫人陪着程昭吃。

  尝了一口,她说:“好甜!”

  太甜了。

  程昭:“母亲可能是好久没吃甜的,有些不能受。我觉得还好。”

  她哄着二夫人,婆媳俩对着吃了一碗杏仁茶。

  的确甜,多放了两勺糖;但没有过分腻,初尝一口太甜,吃习惯了也还好。

  这么一碗下肚,二夫人竟觉得心里松快了不少。

  她脸色缓和了。

  程昭每次不太高兴的时候,仿佛自己的喜悦都被冻住了。吃些甜的,就会慢慢“回温”。

  她用这招哄婆母。

  她知道婆母在难受什么。

  大夫人宋氏绝不是自尽。

  在这个时候她必须死,周家容不下她;她是怎么死的、死前受过怎样的痛苦,可以想象。

  婆母与她二十年妯娌,两人从未和睦过,吃过很多她的亏。故而,哪怕为她哭一场,都显得无意义。

  可情绪上又难受。

  程昭太理解了。

  “……母亲,您若是不舒服,可以跟我说。”程昭道,“路边一只小狗儿,脏兮兮的很讨嫌,我还被它追过,差点没咬伤我。

  可它被马车碾死,肠穿肚破躺在那里,我也会很难过。”

  讨厌宋氏,和对她遭遇的同情,是两种情绪,程昭觉得不冲突。

  二夫人眼睛眨了眨。

  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泛起了泪花:“老太太提前就警告过你,可见长陵侯府也是遭了算计。等将来咱们不听话,一样是这等下场。”

  又道,“我们都是外人,昭昭。”

  程昭握住她的手:“母亲,不要害怕。大伯母死,不是因为她乃外人,是因为她失败了。”

  二夫人泪盈于睫,看着程昭。

  程昭向她保证:“我们不会输。只要我们不败,我们就不会死。母亲,您相信我、相信国公爷!”

  二夫人的眼泪滑落:“我也不单单是担心你们,也可怜你大伯母。”

  “我明白。”程昭道。

  二夫人哭了一回。

  又和程昭聊了很多,把她的担忧说破,加上那一碗香甜的杏仁茶,她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二老爷和周元祁也回了绛云院。

  二夫人已经洗了脸。

  只是眼睛红红的,还看得出哭过痕迹。

  “……你们前头不忙?”她问丈夫和儿子。

  周元祁回答她:“忙也要吃饭。三哥在灵堂,有人给他送饭,他顶着。谁叫他是陈国公?”

  二夫人:“……”

  “娘,您还难受呢?又忘记了大伯母平时怎么欺负你?”周元祁问。

  二老爷轻轻拍了拍儿子肩膀:“死者为大,不可妄议你大伯母。都结束了。”

  她已经死了。

  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可我娘还是受了她很多气。她又不是死在我娘手里,凭什么就结束了?”周元祁说。

  二夫人:“好了,你爹说结束就结束了。你也不可妄议父母。”

  周元祁:“……”

  瞧见小叔子里外不是人,程昭禁不住笑了。

  然而,二夫人真正轻松,还是听了周元祁的话。

  孩子们理解她、丈夫偏袒她,她便放下了。

  什么仇什么怨,都只是情绪上的委屈。一旦有人懂、有人心疼,“委屈”就如阳春雪,日光一照就消融殆尽,不留痕迹了。

  二夫人对程昭说:“你安心办事,别担心我。”

  又道,“你这么忙,还要留心我的事。你孝顺,我心里都知道的。你放心,我什么都听你的。咱们绝不会败。”

  程昭:“母亲最疼我了。”

  二夫人摸了摸她的头,替她把鬓角的白花戴好。

  晚夕,周元慎回了承明堂。

  程昭告诉她,母亲已经缓过来了。

  “……母亲很心软。其实,她有点怕,她是吓到了。”程昭说。

  周元慎:“她见过很多事,特别是先帝晚年时候的杀戮。她不好讲出来,但她知道。”

  因为知道,所以怕。

  程昭和周元慎他们没见过,怕得有限,无知无畏。

  “我叫她相信我们。”程昭道。

  周元慎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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