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堂灯火通明。

  执刃侍卫从门口站到了明堂,端肃威严。一个个笔挺,气势迫人。

  皇帝着一件平常的天青色长袍,端坐主位;太夫人坐在次位。

  桓清棠、宋氏站在旁边,低垂着头;地下跪着两位嬷嬷,以及两名丫鬟。

  二房众人进来,先跪下行了大礼。

  皇帝和太夫人却沉默,没人叫他们起来。

  好半晌,太夫人开口了,依旧没有叫他们起身,而是问:“如夫人的孩子没保住,你们可听闻了?”

  二老爷应声:“这是国公府大事,已经听说了,母亲。”

  不是娘,而是很客套、很恭敬地叫她“母亲”。

  “如夫人这胎落得很怪,是有人害了她。”太夫人说。

  二夫人已经知道,前几日在丽景院,周元慎用珠子打得穆姜跪下的事。

  难道太夫人要把穆姜落胎算在这件事头上?

  她还没说什么,就听到太夫人继续道:“如夫人闺房有一盒口脂,里面有苦杏仁和甜栀。

  冯太医说,此物虽然鲜亮好看,味道也好闻,但有毒。如夫人可能是误食了此物,才落了胎。”

  二夫人诧异抬眸。

  太夫人问:“樊氏,你可知晓内幕?”

  居然问她。

  二老爷抢着答话:“母亲,樊氏她不知道。她从不往丽景院伸手,此事您可以查。”

  “我现在给她机会!”太夫人脸上不见盛怒,只是眼眸阴森,那里面全是浓浓杀意,“她若从实招来,我可求陛下网开一面。”

  又道,“真叫我派人去查,查到了国法、家法皆不饶她!”

  “娘……”二夫人忍不住要说话。

  程昭在身后搞小动作,手指很小幅度扯她的袖子。

  二夫人一惊,想起儿媳妇叫她别慌、别乱说话;她又想起以往自己明明很占理,几句话就被婆母和大嫂找到错处,最后盖一顶大帽子。

  她嫁到周家二十几年都没学会她们的说话技巧。

  二夫人很想问太夫人:穆姜一个妾室,周元慎的姨娘,甭管她是谁捡来的、谁养大的,她到底还是不是妾室?

  穆姜是晚辈、妾室,她的胎儿再怎么金贵,能把家法用到“婆母”二夫人身上?

  到了这会儿,周家不讲孝道了吗?

  平时孝道挂嘴上的。

  还有国法!

  什么国法啊?一个妾室的胎儿,哪怕皇帝坐在这里,凭什么能用得上国法?

  这些话,二夫人都想问,可程昭死死拽紧了她的衣袖。

  她不用回头,都可以想象到儿媳妇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蹙起的担忧。

  一瞧见那副担忧,二夫人就忍不住心疼。

  她只是一磕头,委屈假哭:“娘,儿媳糊涂,什么都不知道。”

  二老爷又道:“母亲,您可以细查,丽景院的诸事,樊氏她的确不知道,她一向是个糊涂人。”

  太夫人冷冷看着他。

  她的目光,似一把利剑,要捅穿二老爷般:“老二,你忤逆我?”

  二老爷身子伏低:“儿子不敢。母亲,您想要打死儿媳、孙媳皆由您,儿子不敢有半句怨言。”

  以退为进,太夫人面颊微微抖了下。

  皇帝静坐,脸色阴沉不定,是暴雨之前的天。看似很安静,下一瞬就要起风暴。

  二老爷说完,二夫人不接腔,室内沉默了。

  静得可怕。

  众人宛如置身蒸笼,只感觉又热又闷,无法呼吸。

  突然有人说:“国公爷回来了!”

  太夫人抬眸。

  皇帝却蹙眉:“元慎不是在京畿营吗?”

  深夜怎么回府?这个时辰,各处城门早已关了。

  皇帝记得,京畿营发生了哗变,是之前的统领的亲信,要给周元慎一个下马威。

  此事的奏折,这两天像雪花片一样飞进御书房,皇帝觉得周元慎理应在京畿营的。

  深夜开城门,除非有特旨,谁也不可以。

  皇帝眼眸变得更阴沉。

  周元慎刚刚进来,众人就嗅到了脂粉香与酒气;而他脚步有点踉跄不稳。

  皇帝蹙眉。

  太夫人脸色越发难看。

  “圣上,微臣回来得迟了。”他向皇帝行礼。

  又道,“今日事毕,半下午就回了城,被人拉着去饮酒。家里派人去寻,才知道穆姨娘出了事。”

  一旁沉默站着的桓清棠,抬眸看向他。

  原来,当着皇帝的面他都不肯叫一声“如夫人”的吗?

  很鲁莽,却又很有魄力,始终坚持他的观点。

  桓清棠仿佛重新认识了他。

  “你在外头快活,阿姜差点死了!”太夫人怒道,眼中见了泪,“你真该死!”

  几个字,说得极重。

  皇帝却叹了口气。

  他说:“岳母,元慎出去喝酒不算大罪。哪怕他在家,也未必拦得住有人故意使坏。”

  他替周元慎挡了。

  他没有顺着太夫人的话惩罚周元慎。

  太夫人的手用力收紧。

  “圣上、祖母,我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周元慎道,“一旦查明白了,自会为穆姨娘讨个公道。”

  “你来说!”太夫人指了地上跪着的一位嬷嬷。

  嬷嬷应是。

  “国公爷,丽景院的胭脂水粉供应,平素都是公中的。有人把有毒的口脂混进去。只因它是海货,咱们没人知道,如夫人因此落胎。”嬷嬷道。

  周元慎却没问“海货”,而是问:“是谁说它有毒,又是谁肯定这就是穆姨娘落胎的原因?既然落胎了,不可能一下子就想到口脂。”

  嬷嬷顿了下:“……是大少夫人发现了口脂不对劲。拿给冯太医瞧,的确有问题。”

  “也就是说,穆姨娘落胎后,你们要查原因,大少夫人桓氏指出了口脂,冯太医肯定了这个原因,对吗?”周元慎问。

  皇帝蹙眉。

  太夫人脸色发青。

  桓清棠站在旁边。有人看她,但她没贸然说什么。没人问她,她就不会开口。

  周元慎一身酒气,面颊酡红,像是喝得很醉,但思维清晰、口齿清楚,没有半分含糊。

  “我想请冯太医对质。”周元慎道,“问问他,是否肯定穆姨娘落胎的原因就是这口脂。”

  皇帝便道:“叫冯太医进来。”

  很快,冯太医背着行医箱、穿着太医官服,也踏进了承明堂,跪下磕头。

  “如夫人的确有中毒迹象。”冯太医说。

  “这口脂,哪里来的?”周元慎又问。

  嬷嬷则说:“不知。听人说,是五少爷买回来的。”

  似惊雷般,二老爷二夫人两口子猛然抬头看向那嬷嬷。

  “荒诞,你胡说什么?”二夫人怒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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