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弯残月挂在远处的树梢,稀薄琼华从窗口照进来。

  程昭喝完了燕窝粥,丫鬟素月也进来了,把一盏灯挪到了炕几上。

  “……国公爷送进来的。”秋白把风筝递到程昭手边。

  一只蝴蝶风筝。

  这蝴蝶很像程昭上次做荷包绣的,胖嘟嘟,憨态可掬,颇有童趣。

  “画工不错。风筝磨得略微粗糙,不过画却精致。”程昭说,“他说是他自己做的吗?”

  “没说。”素月道,“您这边出发不久,国公爷就到了。”

  秋白说:“他着软甲,头发上还有湿漉漉的,像是被露水打湿的。那么早进城,估计是半夜从营地回来,赶在城门口等着。一开城门,就回来了。”

  素月点点头:“国公爷放下风筝就要走,外书房的丫鬟鸣玉找他。”

  程昭把事情串了起来。

  周元慎估计赶夜路回城,在城门口等着开城门;城里不能纵马,他只得慢慢回府。

  等他到家时,程昭和二夫人已经去了樊家。

  他送完了风筝,准备去樊家寻人。可他不在家的日子,肯定有不少事。

  外书房的丫鬟鸣玉估计是瞧见了他的副将,知晓他回府,有急事寻他。

  等他赶到樊家的时候,程昭他们已经跑了好一会儿马。

  程昭想想他这一天的忙乱,便不生气了。

  她说:“这风筝不错,过几日不忙了,带衡儿去放。”

  衡儿是她外甥女,她大姐姐的女儿。

  睡不着,程昭索性拿出针线笸箩,又叫素月拿出几块料子,她选了一块宝蓝色的,打算给周元慎做个荷包。

  今天樊逍借给他的那身宝蓝色衣裳,很衬他。

  秋白有些打瞌睡,程昭叫她先去睡觉。

  素月陪着她,为她理线。

  “少夫人,您别跟国公爷置气。”素月说,“如今的处境,婢子真有点害怕。”

  她是说太夫人那边。

  原本小打小闹,五皇子一死,争斗便变得“血腥”了。

  家务事,变成了两族大仇,窦贵妃和邳国公府不会放过太夫人;而太夫人,肯定把此事算在程昭和周元慎头上。

  “我没打算和他闹。”程昭道,“你没瞧见我预备给他做个荷包吗?”

  “如此甚好。”素月说,“当然也不能任由他拿捏您。昨日回来时,婢子吓死了。”

  程昭:“……”

  她回想马车上的种种,愤怒中夹杂一点无法自控的情动——她快要上瘾了。

  周元慎到底是武将,在这方面着实颇有实力。

  “待明日他回来,我会跟他聊的。”程昭说。

  坐了坐,她打了个哈欠;素月也有点困了。

  主仆俩歇下,一觉睡到了天亮。

  程昭早起照例先去绛云院。二夫人问她,昨日和周元慎聊了些什么,程昭只说“琐事”。

  “元慎今日忙什么?若无事,晚上来这里用膳,他好些时候不在家。”二夫人道。

  程昭:“他早起上朝去了吧,我没瞧见他。回头跟他说。”

  二夫人点点头。

  这日去承明堂办差,桓清棠来了。

  她把一枚黄金镶珍珠耳坠交给程昭:“昨日捡的,怕是弟妹掉的吧?”

  程昭接过来:“多谢大嫂。”

  “弟妹往后要多留心,东西掉了可能就没了。”桓清棠笑道。

  程昭点点头:“是。不过这点小东西,扔了再置办就是,没了也无妨。”

  桓清棠微微颔首:“弟妹说得对。”

  两人说了几句话,一团和气似的,大夫人宋氏出来了。

  宋氏脸色不太好看。

  她看了眼程昭,又看桓清棠,似乎想说什么。

  “母亲,怎么了?”桓清棠问。

  宋氏:“我亲戚从国公府离开,我竟是才知道。你们可知情?”

  她是说胡知微。

  目光看向了程昭。

  那日在重阳观,胡知微上前帮程昭戴木簪,她也许掺和到了其中,只是宋氏不明白她听了谁的命令。

  是程昭利用了她,还是太夫人?

  “去哪里了?”桓清棠有点诧异似的,问道。

  “说是去了宋家。我派人去问,宋家却说是胡家族人接走了她们。回了胡氏族里。”大夫人说。

  桓清棠:“如此也好,回自家总归更妥善些,表妹也到了成亲的年纪。”

  “若族亲是好的,她们何必跑出来?”大夫人恼恨。

  她的脾气,却不知是冲谁。

  “她到底姓胡,族亲要管她们,咱们也没办法,您已经尽力了。”桓清棠说。

  大夫人的愤怒,发泄般朝向了桓清棠:“你说得轻松!”

  她们婆媳不睦,已经到了明面上。

  程昭事不关己,在她们一问一答的时候,她只是静听。

  别说大夫人没问到她头上,哪怕问了,她也不会插话。

  中午,程昭歇在晨晖院。

  她问小厮南风:“国公爷下午何时回来?”

  南风说:“这个不定。”

  半下午,承明堂的差事结束,周元慎也没回晨晖院。

  程昭对南风说:“二夫人吩咐了,叫国公爷去绛云院用晚膳。他要是晚膳之前回来,你要告诉他。”

  南风应是。

  程昭回到了绛云院。

  她没提承明堂的事。

  她觉得,和她刚刚嫁过来相比,大伯母、桓清棠都变了很多。她们的淡定从容被打破了,露出了她们仓皇的内里。

  周元祁从族学回来了。

  “你眼睛如何?”他问程昭。

  程昭昨日有些不舒服,骑马的时候还模糊,睡了一夜已经无碍。

  “那脂粉味道重,应该无毒。已经好了,多谢五弟关心我。”程昭道。

  周元祁:“那粉你涂了吗?脸上颜色可轻薄?”

  程昭:“还没有,我尚无勇气……”

  “要什么勇气?”

  “香成那样,我一天鼻子就要被冲瞎了;旁人从我身边走过,只当我‘招蜂引蝶’,我没有做好承受嘲笑的准备。”程昭道。

  周元祁:“……”

  “要不,还给你?”程昭笑问。

  周元祁:“那么贵,还给我有什么用?”

  二夫人说他:“你到底要被商贩骗多少钱,才能长长记性?”

  程昭虽然打趣他,还是挺疼小叔子的,当即维护说:“母亲,他哪怕受骗了也不缺钱用。他命好。”

  “你这是学了外祖母!”二夫人道,“你们就惯他。”

  周元祁哼了声。

  这天,二老爷回了绛云院,周元慎却没来。

  南风说他没回国公府。

  三天后,程昭做好了荷包,还是没见到周元慎。

  问了南风。

  “国公爷一直没回来,他的晚膳都是我吃的。少夫人,幸亏有您管大厨房,咱们可以舞弊。”南风欢喜说。

  小孩吃得好,十分愉悦,眉飞色舞跟程昭讲此事。

  程昭却蹙眉。

  她还在等周元慎向她道歉。

  他居然避而不见。难不成,他因她当时没看清他而恼火?

  还要她去赔礼吗?

  不知所谓。

  程昭原本打算不生气,这次不跟他计较,只要他说几句好话;可现在一琢磨,她就有点愤怒。

  她回到了秾华院,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荷包给剪掉了。

  李妈妈瞧见了,心疼说:“好好的剪掉做什么?做一个怪费事的。”

  程昭没回答,转身去净房洗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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