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使者即将北上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龙骧军镇高层中激起了一圈涟漪,但很快便消散于日常的忙碌之中。胡汉并未因此打乱原有的步调,只是吩咐李铮,按照接待祖逖的规格稍作准备即可,不必过分隆重,亦不能失了礼数。

  他的注意力,依旧更多地放在内部的重建上。医营的新规在磕绊中推行,格物院的学子们开始尝试将简化的统计法应用于仓库管理和户籍整理,匠作监则在欧师傅的统领下,分成了兵器修复、农具打造、日常用具及“特种项目”四个小组,效率进一步提升。一切都围绕着“恢复”与“夯实”这两个核心,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五日后,一支约百人的队伍出现在了龙骧军镇的南门外。与祖逖军士的朴拙、拓跋骑士的彪悍不同,这支队伍显得格外“齐整”。护卫的兵士衣甲鲜明,步伐统一,虽未经大战的血腥洗礼,却自有一股精悍之气。簇拥在中间的几辆马车装饰并不奢华,但细节处透着江南的精致。为首一辆车旁,一名身着青色文士袍,年约三旬,面容白皙,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官员,正微微撩开车帘,打量着龙骧军镇的寨墙和哨塔。

  他便是王敦的心腹,此次的观风使者,沈充。

  寨门开启,胡汉率领李铮、王瑗等人在门前相迎,姿态不卑不亢。张凉伤势未愈,依旧缺席,赵老三则率一队骑兵于侧后方肃立,既是仪仗,也是威慑。

  沈充缓缓下车,动作从容优雅。他目光扫过胡汉等人,尤其是在胡汉那年轻却沉稳的面庞上停留一瞬,随即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声音清朗:“江东沈充,奉琅琊王与王大将军之命,特来拜会胡镇守使。闻听镇守使率龙骧义旅,力挫胡酋,保境安民,扬我华夏之威,江东士民,无不感佩!”

  一番话说得漂亮周全,既点明了自身代表江东最高权力(琅琊王司马睿与大将军王敦)的身份,又表达了表面的敬意。

  胡汉还礼,神色平静:“沈先生过誉了,胡某与龙骧军民,不过是为求活路,奋力一搏罢了。江东远隔千里,犹记北地百姓,遣使前来,胡某感激不尽。请入内叙话。”

  双方进入议事堂,分宾主落座。沈充带来的随从人员与李铮等人自然地在侧席陪同,而沈充身边,还坐着一位一直沉默寡言、目光却不时锐利扫过堂内布置乃至胡汉等人神色的中年文士,据引见是其副手,名为钱凤。

  侍从奉上清茶。沈充端起陶杯,轻轻嗅了嗅,并未立即饮用,而是微笑道:“此茶清冽,似与江南炒青、北地酪浆皆不相同,可是镇守使此处特有?”

  胡汉淡淡道:“山野之物,聊以解渴,不及江南香茗。”他无意在饮食上多做文章,直接切入正题,“不知沈先生此番前来,有何见教?”

  沈充放下茶杯,笑容不变:“见教不敢当。一是代琅琊王与王大将军,表彰镇守使抗胡之功。二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稍稍郑重,“江东亦闻龙骧有‘雷火’之利,精铁之坚,心向往之。如今胡尘未靖,正需上下同心,共克时艰。不知镇守使可愿将此等利器,献于朝廷,以增王师之力,早日克复中原?”

  图穷匕见,虽然包裹着华丽的外交辞令,但核心目的与之前的徐骁并无二致,只是手段更为高明,直接抬出了“朝廷”和“大义”的名分。

  堂内气氛微微一凝。李铮、王瑗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胡汉。

  胡汉脸上看不出喜怒,同样郑重回应:“沈先生所言,正是胡某所愿。恢复中原,拯民水火,乃我辈职责。龙骧所有,皆可用于抗胡。”

  沈充眼中刚闪过一丝喜色,却听胡汉话锋一转:“然,‘雷火’之物,配制极难,稍有不慎,未伤敌先伤己,且需特定天时地利,方能发挥些许效用,实难大规模制备,更无法远程输送。此非胡某藏私,实乃力有未逮,恐献于朝廷,反成累赘。”他先将“雷火”的门槛拔高,堵住对方索要配方和制作方法的可能。

  “至于精铁,”胡汉继续道,“龙骧匠作监确实略有所得。若王师需要,我龙骧愿尽力筹措,按价供给,绝无二话。日前与祖豫州结盟,已承诺优先保障北伐大军所需。想必沈先生来时,已在祖豫州处有所了解。”

  他将球巧妙地踢了回去,既表达了配合的态度,又将交易对象限定在祖逖的北伐系统内,并且强调了“按价供给”,而非无偿奉献。

  沈充与身旁的钱凤交换了一个眼神。胡汉的回答,在他们意料之中,却又比预想的更加圆滑难缠。对方牢牢抓住了“抗胡”和“支持北伐”的大义名分,让人难以用强。

  “镇守使深明大义,沈某佩服。”沈充笑容不变,似乎并不在意,“既然‘雷火’之事强求不得,精铁交易亦可再议。只是,如今北地纷乱,讯息不畅。王大将军担忧镇守使独木难支,有意遣一二得力干吏,携江东物力,常驻龙骧,协助镇守使处理民政、通联江东,不知镇守使意下如何?”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派驻官员,进行渗透和监管。

  胡汉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沈先生与王大将军美意,胡某心领。只是龙骧新立,百废待兴,规矩粗陋,恐怠慢了江东贤才。且如今军镇内外,皆以军法兼管民事,一切草创,实无余力安置上国天使。待日后基业稍稳,制度初成,再请王大将军遣贤能之士前来指点,方为稳妥。”

  他直接以“条件简陋”、“规矩未立”为由,婉拒了派驻官员的提议,将时间推到了虚无缥缈的“日后”。

  沈充脸上的笑容微微淡了些,他盯着胡汉,缓缓道:“镇守使……可是担心江东来人,会喧宾夺主?”

  议事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和紧张。一直沉默的钱凤,目光也如同刀子般落在胡汉身上。

  胡汉迎着沈充的目光,坦然道:“沈先生多虑了。胡某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于龙骧军民有交代,于抗胡大业有裨益。至于主与宾,龙骧乃晋土,胡某乃晋民,何来主宾之分?只是凡事需量力而行,循序渐进。若强行施为,恐好事变坏事,反伤和气。沈先生以为然否?”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反而将问题提升到了“实事求是”、“避免操切坏事”的层面,让人无从指责。

  沈充凝视胡汉片刻,忽然哈哈一笑,打破了略显僵硬的气氛:“镇守使快人快语,思虑周详,是沈某唐突了。既然如此,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初至,见龙骧气象一新,军民同心,果然名不虚传。沈某还想在贵地多盘桓几日,细细观摩学习,不知可否?”

  “自无不可。”胡汉也露出笑容,“沈先生请随意,只是军镇初定,或有不便之处,还望海涵。”

  第一轮交锋,在看似和谐的氛围中暂告段落。双方都摸到了对方的底线和态度,也都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沈充这位观风使者,绝不会仅仅满足于“观摩学习”。而胡汉,也需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这来自江东的软刀子。

  第一百三十四章观风与藏锋

  沈充与钱凤在龙骧军镇住了下来,被安置在镇内一处相对独立、整洁的院落中。胡汉指派了两名机灵又口风严实的少年(来自格物院)负责日常联络与引导,明为侍奉,实为监视与引导。他并不限制使团人员在镇内的活动,只划定了匠作监核心区域、火药试验场、以及鹰嘴涧旧战场等少数几处为禁区,派兵把守,明言相告。

  接下来的几日,沈充果然如其所说,带着钱凤和几名随从,开始在龙骧军镇内“观摩学习”。他们行走在修补过的街道上,观看民兵操练,驻足于田间地头查看禾苗长势,甚至被允许参观了户曹办公的场所和正在授课的蒙学。

  沈充看得仔细,问得也刁钻。他从流民安置问到赋税征收,从民兵编制问到功过格的具体运作,甚至对蒙学中教授的简单算术和识字课程也表现出浓厚兴趣。钱凤则更像一个沉默的记录者,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细节,从寨墙的修复工艺到百姓脸上的神色,都默默记在心中。

  他们看到的是井然有序的忙碌,是虽然清苦却充满希望的面庞,是军民之间一种迥异于别处的、带着相互依存感的融洽。没有见到预想中的凋敝与恐慌,反而处处透着一股乱世中罕见的生机。

  这一日,在胡汉的陪同下,沈充一行来到了匠作监的外围区域。高大的工棚里炉火熊熊,叮当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煤烟与铁锈的味道。欧师傅得知有江东贵客,特意出来作陪,他言语木讷,但对胡汉极为恭敬。

  沈充看着工匠们分工协作,有人鼓风,有人锻打,有人淬火,流程清晰,效率颇高。他注意到,打造出的环首刀、枪头,形制统一,寒光闪闪,显然质量极佳。更令他惊讶的是,一旁堆放的已修复和待修复的军械,都按照不同类型、不同损坏程度分门别类摆放,并有简单的竹牌标注,一目了然。

  “胡镇守使治下,果然不同凡响。”沈充抚须赞叹,指着那堆分类摆放的军械,“此等管理之法,颇有章法,不知出自何典?”

  胡汉淡淡道:“无非是方便取用,减少混乱的笨办法罢了。让沈先生见笑了。”

  沈充目光闪烁,又看向那些正在打造的新刀,笑道:“龙骧精铁,名不虚传。不知此等利器,日产几何?若能大规模装备王师,何愁胡虏不破?”

  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直接探听龙骧的军工产能。

  胡汉面色不变:“匠作监人手有限,又要兼顾农具、日常用具打造,全力开工,每日也不过能得合格刀剑二三十把,修复旧械数十件。实是杯水车薪,勉强自保而已。”他将产量往低了说,既符合常理,也隐藏了实力。

  这时,钱凤却忽然指着工棚一角几个正在用新式标准秤称量铁料和焦炭的学徒,问道:“此秤形制精巧,刻度均匀,似乎非是俗物。还有那边几位小友记录所用符号,也颇为奇特,非篆非隶,不知是何方学问?”他的观察力极其敏锐,立刻抓住了两个细节——标准化的度量衡和阿拉伯数字。

  胡汉心中微凛,这钱凤果然是个厉害角色。他早有准备,从容答道:“此秤乃我处工匠为求精准,自行琢磨所制,无非是等分刻度,力求公平。至于那些符号,乃是胡某早年游历时,偶从西域胡商处所见计数之法,觉得比算筹简便,便拿来教导小子们使用,登不得大雅之堂。”

  他将来源推给虚无缥缈的“西域胡商”,这是最稳妥的说法。

  沈充与钱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虑,但胡汉解释得合情合理,他们也挑不出错处。

  参观完匠作监,沈充似乎意犹未尽,又提出想去看看“代田法”的试验田。

  在试验田边,沈充看着那一条条整齐的垄沟,听着李铮介绍其轮作休耕、保墒抗风的原理,眼中异彩连连。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沟中的湿土,仔细看了看,又望向远处采用传统方式耕种的田地,沉默了片刻。

  “此法若成,必是泽被苍生之良策。”沈充站起身,由衷叹道,“镇守使不仅精通军旅,于农事亦有如此造诣,沈某佩服。”

  胡汉谦逊道:“不过是前人智慧,胡某拾人牙慧,略加尝试罢了。成与不成,尚待秋收验证。”

  一连数日的观摩,沈充和钱凤表面客气,心中的震动却越来越大。龙骧军镇展现出的,不仅仅是一支能打仗的军队,更是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体系、一种重视实务与技术的氛围,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向上生长的活力。这与他们印象中那些或是穷困潦倒、或是内部倾轧的北方坞堡势力截然不同。

  晚间,回到住所,钱凤屏退左右,对沈充低声道:“季伦(沈充字),此子绝非池中之物。观其治政、治军、乃至这格物之学,皆自成体系,隐隐有王道之气,非是寻常割据之辈。其志恐不小。”

  沈充缓缓点头,面色凝重:“我亦有同感。他看似谦逊,实则处处藏锋。‘雷火’之事,借口风险推脱;派驻官员,以条件未备婉拒;就连这产能、这学问来源,也滴水不漏。软硬不吃,滑不溜手。”

  “那接下来……”

  “他既然让我们看,那我们就看个够。”沈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他如何应对接下来的难题。据我所知,北边拓跋部第一批交易物资将至,西边姚弋仲与郝散摩擦日增,其内部粮草亦不宽裕。我倒要看看,他这‘藏锋’之术,能在这四面压力下,藏到几时。”

  他们意识到,单纯的外交辞令和试探,恐怕难以让胡汉就范。必须等待,或者制造,一个能让龙骧军镇露出破绽的时机。

  而胡汉,在送走沈充后,也回到了书房。王瑗正在灯下整理今日的见闻记录。

  “阿汉,这沈充、钱凤,非是易与之辈。”王瑗轻声提醒,眉宇间带着忧色,“他们看似客气,实则目光如炬,恐怕已将龙骧里外看了个通透。”

  胡汉走到窗边,望着沉沉的夜色,平静道:“让他们看便是。龙骧的根基,不在几件利器,也不在几项奇术,而在于人,在于这套我们正在摸索的规矩。他们能看到表象,却未必能理解内核。”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况且,我们也需要借他们的口,让江东那些人知道,龙骧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想合作,可以,但必须在平等的位置上。想吞并……就得做好崩掉满口牙的准备。”

  观风者仍在,藏锋者亦未露疲态。这场无声的较量,在龙骧军镇的每一个角落,悄然持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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