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但赵星反而觉得思路更清楚了。

  他在符文厅角落里蹲下来,把十七份失败回执重新排成三列。第一列是门禁直接沉默的,第二列是只回“来者何人”就断开的,第三列是门禁多说了话、但最终还是拒的。

  第三列只有四份。

  “我们所有尝试里,门禁给出额外回应的,都有一个共同点。”赵星指着其中一份,“这份我们写了‘奉联邦外交司之命’,门禁回了‘何司所辖’。”

  “这份写了‘代表联邦公民议会’,门禁回了‘议会何人见证’。”

  “这份最接近——我们写了‘经天衡宗外务执事引路前来’,门禁回了‘引者何人’。”

  许参蹲下来,盯着最后那份回执看了很久。

  “引者何人。”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它不是在问我们是谁。它是在问——谁带我们来的?”

  “对。”赵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门禁要的不是身份声明,是一条能往上追溯的链。谁引的路,谁作的保,谁见证的——这三样缺一样,它就不认。”

  技术组的老周从角落里探出头:“那我们把三样都写齐了不就行了?”

  赵星和许参同时看向他。

  老周被看得发毛:“怎么了?”

  “问题在于——”赵星说,“我们没有。”

  * * *

  符文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们没有任何一个本地人愿意给我们引路、作保、见证。”许参慢慢地说,“我们连使馆区都进不去,上哪儿找这种人?”

  “不对。”赵星突然说,“我们有一个。”

  所有人看向他。

  “第83章。”赵星翻出记录仪,“我们刚到使馆区外围那天,有个天衡宗的外务执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跟我们说话,但他在看我们。后来门禁第一次回应‘来者何人’的时候,他转身走了。”

  “那又怎样?”老周问。

  “那个执事能站在使馆区门口。”赵星说,“说明他至少是有权限进出的人。如果他那天站在门口看我们,不是因为好奇——”

  “而是因为有人让他来看。”许参接上了话。

  两人对视一眼。

  “查一下。”赵星说,“那个执事是谁,有没有公开记录,能不能找到他的名字。”

  技术组的人开始翻联邦这些天收集的所有资料。

  十几分钟后,记录员甲抬起头:“找到了。天衡宗外务司,执事名录里有个叫沈逸之的。但——”

  “但什么?”

  “记录显示他三年前就不在外务司了。调去了什么地方,没写。”

  赵星盯着那个被划掉一半的名字,脑子里转得飞快。

  “调走了,但使馆区门口的门禁还认他?”他问。

  “不知道。”记录员甲说,“但有个细节——我们到的那天,使馆区值班表上确实有他的名字。虽然划掉了,但没完全擦干净。”

  * * *

  赵星做了个决定。

  “把沈逸之的名字写进去。”

  许参皱眉:“风险呢?万一这个名字已经失效了——”

  “那就失效。”赵星说,“但至少比我们空着‘引者何人’强。门禁上次回应了‘引者何人’,说明它认这个格式。我们给它一个名字,看它怎么回。”

  “万一它查证呢?”

  “那就让它查。查到一个三年前调走的人,反而能证明我们确实有信息来源——不是瞎编的。”

  老周在旁边嘀咕:“你这是赌啊。”

  “不。”赵星说,“这是试探。赌和试探的区别在于——赌是押上全部,试探是只押一根手指。”

  他重新打开文书界面,把之前写废的格式全部删掉,从零开始写。

  不是联邦式的授权书格式。

  是修仙式的——引路、见证、担保。

  “引路者:沈逸之,天衡宗外务司前执事。”他一边写一边念。

  “见证者:联邦跨文明事务协调司,许参。”

  “担保者——”

  他停住了。

  “担保者写谁?”

  许参沉默了一会儿:“担保者意味着如果我们在使馆区出了事,这个人要承担连带责任。写联邦不合适——联邦在本地没有法律人格。写个人,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赵星看着屏幕上的文书,忽然意识到问题出在哪儿。

  这不是格式的问题。

  这是整个联邦在灵天大陆的处境——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在本地规则里替他们负责。

  “先不写担保者。”赵星说,“留空。”

  “留空?”许参皱眉,“门禁会认吗?”

  “不会。”赵星说,“但我想看看它怎么拒绝。如果它追问担保者是谁,至少说明前两项它认了。”

  他把文书写完,反复检查了三遍,然后按下提交。

  符墙上的符文亮起来。

  这次没有立刻熄灭。

  符文明灭闪烁,像是在运算,又像是在查证。赵星盯着那些跳动的光点,心跳快得自己都能听见。

  几息之后,符墙上浮现出一行字:

  “引路者名在册。见证者位在司。然——”

  符文闪烁了一下。

  “——作保者空。无人担责,不得入。”

  赵星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它认了。”他说。

  “什么?”老周没反应过来。

  “它认了。”赵星指着符墙,“它没有说‘来者何人’,没有说‘不合规制’。它说的是‘作保者空’——这说明前面两条,它都认了。”

  许参看着符墙,眉头慢慢松开:“所以问题只差一个担保人。”

  “对。”赵星说,“一个能在本地规则里替我们承担后果的人。”

  * * *

  老周从角落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问题就简单了——我们找个人给我们担保不就行了?”

  “找谁?”赵星问。

  “本地人啊。”老周理所当然地说,“天衡宗那么大,总有人愿意——”

  “谁愿意?”许参打断他,“担保意味着连带责任。我们在使馆区出了任何事,担保人都要担责。你愿意给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人担保吗?”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而且。”赵星补充道,“我们连使馆区都进不去,怎么找人?站在门口喊‘有人愿意给我们担保吗’?”

  “那怎么办?”老周有点急了,“难道就一直卡在这儿?”

  赵星没回答。他盯着符墙上那行字,脑子里飞速运转。

  门禁认了引路者和见证者。

  这说明他们的方向是对的。

  但担保者这个坎,比前面两个加起来都难。

  “有一个办法。”许参突然说。

  “什么?”

  “让门禁自己指定担保人。”

  赵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看。”许参指着符墙,“门禁说‘作保者空’——它没有说‘作保者无效’。这说明它认可担保这个机制,只是我们没有提供合适的人选。”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问它——谁有资格给我们担保。”

  赵星眼睛亮了。

  “对。”他说,“门禁是系统,系统有规则。它既然认担保机制,就一定知道谁有资格当担保人。我们问它,它就得回答。”

  老周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还能这么玩?”

  “为什么不能?”赵星说,“系统是死的,规则是活的。只要我们不违反规则,它就不能拒绝。”

  他重新打开文书界面,在担保者那一栏里写了一句新的内容:

  “请指定可作保者名录。”

  然后按下提交。

  符墙上的符文再次亮起。

  这次闪烁的时间比上次更长。

  赵星盯着那些跳动的光点,手心全是汗。

  过了大概十几息,符文终于停了下来。

  浮现出一行字:

  “作保者须满足以下条件:一、天衡宗在职修士,二、修为不低于筑基后期,三、有独立洞府或产业,四、未曾被宗门记过。”

  赵星看完,深吸一口气。

  “条件很明确。”他说,“筑基后期以上,有产业,没被记过。”

  “这条件不高啊。”老周说,“天衡宗筑基后期以上的修士少说也有几百个吧?”

  “问题不是条件。”许参说,“问题是——我们认识几个?”

  符文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赵星看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个更残酷的事实。

  他们能接触到的人里,没有一个符合条件。

  联邦的人不用说了——没有一个是天衡宗在职修士。

  而他们认识的本地人——几乎没有。

  “沈逸之。”赵星突然说,“他符不符合条件?”

  许参愣了一下:“他不是调走了吗?”

  “调走了,但门禁还认他的名字。”赵星说,“而且引路者那一栏,门禁说‘名在册’——说明他至少还在系统里。”

  “但他不是在职——”

  “门禁没说‘在职’。”赵星打断他,“它说的是‘天衡宗修士’。调走的修士,算不算?”

  许参想了想:“理论上算。但——”

  “那就试。”赵星说,“把沈逸之的名字写在担保者那一栏,看门禁怎么回。”

  “沈逸之本人不在场——”

  “那就让他在场。”

  * * *

  赵星打开通讯器,调出联邦情报系统里关于沈逸之的所有记录。

  三年前调离外务司,去向不明。

  但记录显示,他调走之后,每个月都有一笔灵石俸禄从宗门账上划出——这说明他至少还在宗门体系内。

  “他在宗门里。”赵星说,“只是不在外务司了。”

  “那他在哪儿?”老周问。

  “不知道。”赵星说,“但门禁知道。”

  他重新打开文书界面,在担保者那一栏写:

  “沈逸之。”

  然后加了一句备注:

  “引路者与担保者同为一人,请确认其资格。”

  按下提交。

  符墙上的符文再次亮起。

  这次闪烁的频率明显更快了。

  赵星盯着那些跳动的光点,脑子里飞速运转。

  如果门禁拒绝——那就说明沈逸之确实不符合条件。

  如果门禁接受——那就说明沈逸之还在系统里,而且有担保资格。

  如果门禁问“沈逸之是否在场”——

  那问题就大了。

  符文闪烁了大概二十息,然后停了下来。

  浮现出一行字:

  “担保者名在册。然——担保者本人未确认。需沈逸之本人至符墙前,以灵力烙印确认担保意愿。”

  赵星盯着那行字,笑了。

  “它认了。”他说。

  许参看着那行字,眉头也渐渐松开:“但问题变成了——怎么让沈逸之本人来确认?”

  “那就找到他。”赵星说。

  “怎么找?”

  赵星想了想,忽然笑了:“门禁说需要他‘至符墙前’——那我们就让他知道,有人在符墙前等他。”

  他重新打开文书界面,在备注栏里写了一句:

  “联邦跨文明事务协调司,于天衡宗使馆区外围符墙前,等候沈逸之执事确认担保事宜。此致。”

  然后按下提交。

  符墙上的符文闪烁了一下。

  然后浮现出一行字:

  “信息已记录。待转达。”

  赵星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待转达?”老周也看见了,“它还能传话?”

  “看来是。”赵星说,“门禁不仅是门禁——它是整个使馆区的信息中枢。”

  “那它会把消息传给谁?”

  赵星想了想:“传给沈逸之本人。或者——能联系到他的人。”

  “万一传不到呢?”

  “那就再传一次。”赵星说,“传到他收到为止。”

  * * *

  符文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参看着赵星:“你觉得沈逸之会来吗?”

  “不知道。”赵星说,“但我觉得——他三年前被调走,却还在系统里保留着名字,而且门禁能查到他。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故意留着他的权限?”

  “对。”赵星说,“而且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沈逸之自己。”

  “他自己留的?”

  “或者是有人替他留的。”赵星说,“一个被调走三年的人,系统里还有名字——要么是系统有bug,要么是有人不想让他彻底消失。”

  许参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赵星说,“但如果我们能找到沈逸之,就能知道是谁在保他。”

  “然后呢?”

  “然后——”赵星看着符墙,“然后我们就能找到,谁愿意替我们担保。”

  符文墙上那行字还在闪烁。

  “信息已记录。待转达。”

  赵星盯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这条路虽然窄,但至少是通的。

  他们找到了引路者。

  找到了见证者。

  现在——只差一个担保人。

  而那个担保人,正在系统里等着他们。

  “收工。”赵星说,“今天先到这里。”

  “不继续试了?”老周问。

  “不试了。”赵星说,“门禁已经给了我们答案——问题不是格式,是人。找到沈逸之,问题就解决了一半。”

  “万一找不到呢?”

  赵星想了想:“那就让沈逸之来找我们。”

  他转过身,看向符墙。

  “沈逸之。”他低声说,“你现在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符墙上的符文闪烁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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