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叶丹如被逐出了学舍,这的确是姬琴始料未及之事。

  她的确想借叶丹如敲打姬月,也想着不过是女孩间的小打小闹,应当不会有什么意外。

  哪知谢京雪一反常态,竟会干涉少年人的事,还当着姬琴的面,袒护了姬月。

  明面上看,是为了杜绝“学舍欺凌同窗”的情况发生,但暗地里,何尝不是往姬琴脸上狠狠甩了一记耳光?

  学舍的姐妹们知情,甚至还在背地里看姬琴笑话,她们窃窃私语,脸上愚弄嘲讽,无一不在低声议论姬琴丢了大脸。

  “身为长姐,竟让妹妹夺走了未婚夫的宠爱!何其可笑!”

  姬琴脸上扭曲,心气不顺,好几日都不想去学舍听课。

  也是如此,姬琴终于明白了谢京雪的意思。

  先是上次桃林里的毒蛇。

  再是如今叶丹如的“欺凌”。

  谢京雪不喜旁人在坞堡家宅里捣鬼,如有下次,他会亲手惩治姬琴。

  姬琴脸色铁青,掐在桌布上的五指都骨节狰狞。

  “姬月,倒是不知你还有这等手段,竟能挑唆谢京雪为你出头……”

  姬琴要快点动手了,她得早些除掉姬月这个祸害。

  等到谢京雪亲自开口和父亲讨要姬月的时候,就为时晚矣,什么都来不及了。

  姬琴静下心,细细思索对策,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的一笑:“若你自甘下.贱,想来谢京雪也会弃你如敝履,不愿保你。”

  -

  四月初八,浴佛节。

  各家郡望豪族都收到了进山礼佛的请柬,姬月他们也跟着谢氏的兵马进山。

  军旗猎猎,军容整肃。

  一队队戍守贵族的兵马,如同飓风洪流一般,涌入深山。

  待谢家领队的马车抵达皇寺山脚,林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清越号角声。

  姬月听到动静,撩起车帘,朝外眺望。

  这时,她方才注意到,那一道登山的石阶竟铺满了珠光宝气的毡毯,两侧还有慈眉善目的沙门法师,持着粉莲、锡杖相随,专为恭迎谢京雪。

  檐顶华盖的马车撩开帘布,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稳车壁,头束莲花玉冠的秀美郎君迈下乘舆。

  谢京雪来了。

  他与寺中住持笑谈几句,踏上猩红毡毯的时刻,身后骤然响起一阵脆若金玉的铃铛声。

  姬月低头凝望片刻,这才看清,谢京雪今日穿的是一身桃花暗纹白纱佛图法衣。

  男人身上那件长衫的广袖层叠,衣袍长可委地,飘逸若仙,两只袖摆下挂几串金丝铃铛,臂上覆一条白纱披帛,帛上悬着几条金链,环于峻拔修长的后腰,仿佛身挂璎珞环佩,极妖极艳,恍若天外谪仙。

  姬月第一次见谢京雪穿这样的礼服,竟有些挪不开眼,难得多看了一会儿。

  谢京雪接过法师递来的线香,高执于眉心,一路举上皇寺,随后插.进香炉,开始了祈佛祝祷的典礼。

  姬月对这等浴佛仪式了解不多,听得那些诵经声,顿感枯燥。

  她看了两眼谢京雪,又转头望向山脚。

  山脚下已经挤满了前来拜佛的渊州百姓,他们无一不仰头望着谢京雪伟岸身姿,呼喊着“长公子”,以期得到谢京雪布施的福粥,沾一沾神佛的福禄。

  许是姬月目光太过热切,满眼都是好奇之色,谢陆离还是耐心与她解释了一句:“每年一到浴佛节,谢氏家主便会来皇寺沐浴洁身,顺道起乩,请神上身,再分赐福粥给地方百姓。相传吃了福粥的人便能一年无灾无痛,福禄盈门。”

  姬月懂了,也就是讨个好彩头,顺道神化谢家,巩固晋国第一世家的地位。

  黎民百姓将谢京雪视为天神,可姬月不以为意。

  她甚至懒得沾福粥的好口彩,待仪式结束后,便回客院休息去了。

  姬月舟车劳顿,这一觉睡得太沉,醒来时已是傍晚。

  绚烂晚霞透过镂空的雕花门窗,倾泻了一地花影。

  姬月洗漱后,又喝了一碗绿豆粥。

  时候尚早,她并不想和其他世家小娘子那样,去听什么法师的清谈会。

  她想在寺中闲逛一会儿。

  皇寺占地颇广,佛堂万千。姬月没有小沙弥的引导,兜兜转转绕进了一个月洞门,迷了路。

  门后,另有一个花叶扶疏的大千世界。

  狭小明亮的天井中央,长着一棵繁盛的百年桃树,已是最后一场花事,枝头桃花开得极尽香艳,落英缤纷。

  花树的枝桠间,还挂着一条条嫣红的姻缘绸带。

  丝带随风飘扬,露出一句句情爱祝愿、一个个人名。世上有情人好似都喜欢在佛前许愿,求上苍垂怜,让他们再做三世夫妻。

  但姬月不信这些情情爱爱,看了一眼,便也抛诸脑后。

  她被香火气熏陶半天,身上染满了檀香。

  姬月刚想离开,却听到了一声熟稔的铃铛响动。

  姬月错愕抬头,看到台阶步出一人,竟是神出鬼没的谢京雪。

  姬月快步上前,佯装出热情唤道:“二娘见过长公子。”

  姬月很懂礼数,她不敢和谢京雪对视,只能微垂眼睫,将视线下移,平视谢京雪微微敞开的衣领。

  哪知,今日的谢京雪实在有些放浪不羁。

  他居然衣襟大敞,衣冠不整!

  姬月尴尬地低头,但想着这般唯唯诺诺的模样更为不敬,也只能稍微抬了下头,把目光凝于谢京雪的腰腹。

  偏偏谢京雪的外衫实在单薄,隔着那层透光的白纱,她也能看到他那片块垒分明的结实腹.肌……

  谢京雪皮肤很白,温润如玉,薄皮肌理上滚着几滴剔透水珠,还散着蓬蓬热气,好似刚刚沐浴更衣。

  姬月忽然想到浴佛节的典故。

  相传释迦牟尼佛出生那日,诞有殊胜非凡的神迹,不但有九龙献水,为其沐浴洁身,还有莲花涅槃,道贺神佛的降世。

  如今谢京雪沐浴换衣的景象,正好应上了这等佛学传说,连带着这样凶神恶煞的男人都沾上几分普照的灿烂佛光。

  也是这时,姬月嗅到了一股细微浅淡的酒香。

  她算是明白为何谢京雪忽然一反常态了。

  谢京雪竟敢喝酒?!他不是要斋戒茹素几日吗?怎敢饮酒的?!

  姬月头皮发麻,如遭雷击。

  她竟有种“窥视家主秘密、定会被他灭口”的错觉……

  正当姬月想伺机离开,谢京雪忽然开了口:“姬月。”

  男人的嗓音温柔和缓,韵律优雅,尾音微微上扬,听得人耳朵发痒。

  姬月轻轻“啊”了一声。

  她意识到,这好像是谢京雪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不是姬二姑娘,而是姬月。

  为、为何?

  姬月心中悚然,她忽然意识到谢京雪的反常,难不成是在发酒疯?!

  可没等她后撤一步,男人忽然取下一条姻缘红绸,置于她的掌心。

  “长公子……”姬月目瞪口呆,看谢京雪的眼神,如同见鬼。

  可谢京雪竟微微阖目,他忽然俯身附耳,距离极近地说了句:“你一贯喜欢与你长姐相争,对吗?”

  “长公子此言何意?阿月听不懂。”

  姬月六神无主,她既惊讶于谢京雪的敏锐,又觉得今日的谢京雪实在奇怪。

  可谢京雪说完这句,凤眸里的柔色便一扫而空。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姬月一眼,随后转身,回了那间客院。

  姬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盯着手上的红绸出神。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姬月!”

  姬月终于明白过来,谢京雪为何要举止狎昵,故意亲近她。

  原来姬琴就在她的身后。

  姬琴亲眼看到谢京雪待二妹妹暧昧亲近,两人互赠信物,心意相通。

  姬月大惊失色,望向不远处面沉如水的姬琴。

  姬月咬住樱唇,心中既有惊讶、无奈,亦有恼怒。

  她敢肯定,这一切都是谢京雪的游戏。

  他早就看到姬琴,但他故意不提醒姬月,甚至恶劣地取来姻缘红带,放进她的掌心,任由姬琴误会……

  这个男人疯了!

  一时间,姬月都分不清,谢京雪对姬琴是毫不在意,才敢和妻妹拉拉扯扯,故意气一气未婚妻;还是他对姬月忍无可忍,想借姬琴之手,好好惩治她一番。

  当务之急,还是得好生“安抚”好姬琴。

  姬月默默骂完谢京雪三百回,再撩裙上前,笑着将绸带递给姬琴:“阿姐来得正巧,长公子面皮薄,特意命我将这条姻缘红带赠予阿姐。”

  姬月故意装作良善的传信人,试图用这种笨办法蒙混过关。

  但姬琴并不愚钝,她不吃这套。

  倘若谢京雪真的有心送礼,方才那样近的距离,又怎不亲自赠她?

  他分明对姬月有意!

  姬琴心中酸胀,苦味蔓延舌根,她望向姬月的双目更是怒火中烧,恨不得将二妹妹碎尸万段!

  姬琴上前一步,死死擒住姬月的手腕。

  女孩尖锐的指甲,一寸寸嵌进姬月的肉里,疼得她不住皱眉,“阿姐,松手……”

  “姬月……长公子应下的,是我的婚帖。既是你的姐夫,你就该知廉耻,切莫蓄意引诱!如有下次,我定会代父亲好好管教你!”

  姬琴似是不够狠绝,她不知想到什么,竟又笑了一下,“纵是杀你不成,杀了姬家那些你亲近的仆妇,于我而言,亦是易如反掌的小事。”

  此言一出,姬月几乎是瞬间想到了姬家关照过自己与阿婆的丫鬟婆子,脸上强撑着的笑容,一寸寸落下来。

  喜燕的卖身契一直留在姬月手中,姬琴动她不得,但旁的仆妇,姬琴想杀便能杀了,用不着过问姬月。

  许是见姬月的脸色终于变了,姬琴又是轻笑一声:“我知你最是心善,当初那个老虔婆死了,你还哭了足足一月……”

  啪!

  一记狠戾的耳光,摔向姬琴的侧脸。

  姬琴的颊侧火辣辣一片,她震惊地捂脸,怒目而视:“贱.人!你敢打我?!”

  姬月挣开姬琴的手,与长姐拉开距离。

  她想到阿婆的死,想到那一碗阿婆死前没能咽下的甜汤,喉头酸意蔓延,咬牙道:“我不会亲近长公子的……还请阿姐放心。”

  她终究还是服了软,不再与姬琴纠缠过甚。

  姬月舍下姬琴,急走两步。

  可没等她走回客舍,忽觉腕骨奇痒难耐,好似蚊虫叮咬,让人不堪忍受。

  姬月拉开衣袖,看到那几个深嵌皮肉的指甲印,破皮不说,还红.肿了一圈。

  随着姬月渐渐升温的小腹,以及裙下传来的那种陌生难耐的湿.泞之感。

  她再愚钝也明白过来,这是被姬琴下了药。

  姬琴将媚.药藏在指缝间,掐肤入体,待她们二人相争,药毒便会流向四肢百骸……

  姬月明白了,姬琴不敢在指缝暗藏致.死的毒.粉,毕竟谢家暗卫蛰伏左右,众目睽睽之下杀人,极容易引人怀疑。

  可她敢给姬月下.药!

  她想迫着姬月不敌药力,自甘堕落,寻人破.身。

  今日来皇寺礼佛的世家豪族不知凡几,姬月又是在佛门重地,当众失仪。

  这等妓.娼行径,定会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

  如此一来,姬月名声尽毁,丢尽士族颜面。

  往后莫说再嫁一门落魄庶族了,便是回到兰陵,也会被父亲姬崇礼浸下猪笼,屠戮殆尽。

  姬月忍住鬓边虚汗,踉踉跄跄往客舍里走。

  没等她靠近两步,便听到院中传来男人的说话声。

  是几名给客人送饭的年轻法师。

  而姬月汗流浃背,体力不济,她的药效发作了……

  她一想到男子冰冷的臂骨、窄腰,忽觉口干舌燥,渴,念难抑。

  姬月咬紧唇瓣,心情烦闷。

  她拔出发顶的金簪,在失去意识之前,猛然扎向自己的掌心。

  泊泊鲜血破肤而出,流淌一地。

  血腥味灌满鼻腔,剧烈的痛感令她醒转,寻回了一点理智。

  姬月知道,客舍是陷阱,姬琴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她跌入泥潭。

  她不会在众人面前,如牲.畜一般缠人.交.欢。

  她要尽快离开这里。

  姬月心知肚明,眼下残局,唯有谢京雪能解……

  即便姬月知道,谢京雪此人并不良善。

  但他毕竟是世家长公子,又手握重权。

  谢京雪秉持身份,绝不可能让祭神典礼染上一星半点儿的污点。

  谢京雪会帮她想办法,蒙混过关。

  即便没有其他法子,能借药献.身给谢京雪,似乎也不错,至少她能攀上谢家这棵大树,她能寻到高门权贵的庇护。

  姬月跌跌撞撞,朝那棵老桃树奔去。

  姬琴虽用姬家老仆的性命相要挟,逼迫姬月不得亲近谢京雪。

  可姬琴不知的是,早在阿婆病死的那一天,那个良善柔弱的姬月也丧命于那年雪夜。

  姬月早已变得铁石心肠。

  她不会在意旁人的死活,她只要姬琴母女抵命!

  -

  皇寺有一条直通桃林圣池的密道,只要绕过百年古树,穿过一座客院,便能抵达温泉。

  此为谢家浴佛节洁身专用的浴池。

  池边砌有白玉砖,外设帷幔薄纱,架有几扇遮掩人身的山水屏风,如有要事,宾客可隔着竹骨屏风,扬声禀报家主。

  谢京雪赏过一场花事,又回到浴池解乏。

  他懒得解衣,身披一袭白袍,浸没水中。

  没等男人闭目养神,忽听一声诡谲的落水响动。

  有人涉水而来,极为冒犯。

  不等谢京雪冷声呵斥,一团娇.软雪.意,软乎乎地缠上他的遒劲臂弯。

  谢京雪眉峰微皱,掀开乌浓长睫,竟看到姬月衣衫凌乱,小衣微敞,如此不得体地攀附上他。

  女孩的气息湿热,喷在他的臂骨,残留一丝潮潮的沸意。

  “长公子,救、救救我……”

  姬月神志不清,她双目晕红,隐隐含泪,两瓣儿樱唇不住翕动,欲言又止。

  没等姬月解释原委,谢京雪已被她的孟浪,气到发笑。

  他掰过姬月尖细的下巴,凉凉讽刺。

  “姬家调.教的女孩不错,光天化日之下,竟敢不知羞耻,往未来姐夫的身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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