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城,悦来茶馆。

  二楼雅间,李景隆刚捧起第二碗热茶。

  茶水温热,透过瓷壁暖着他的手心,也暖着他那颗被白沟河冰风吹透了的心。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太师椅里,劫后余生的安逸感,让他全身的骨头都软了。

  总算,活下来了。

  德州城高墙厚,朱棣那厮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别想……

  念头未落。

  “咚!咚!咚咚咚!”

  城外,鼓声毫无预兆地炸响。

  那鼓点沉重、急促,带着一股不把城墙捶烂就不罢休的蛮横劲头,隔着厚重的城墙,直接砸在茶馆里每个人的心口上。

  “哐当!”

  李景隆手里的茶碗脱手飞出,在地上摔成一地碎瓷。

  滚烫的茶水溅了他满裤腿,他却毫无知觉,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僵硬。

  那张刚有了点血色的胖脸,唰一下,又白了回去。

  茶馆里原本嘈杂的人声,在这鼓声下被掐断。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扭头望向城墙的方向。

  街面上,一个守城斥候手脚并用地从城墙马道上滚下来,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在冰冷的石板上狂奔。

  他扯着嗓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劈了叉,尖锐刺耳。

  “报——!!”

  “燕……燕军!是燕军的先锋大军!”

  “兵临城下了!”

  李景隆的脑子“嗡”一声,一片空白。

  他嘴唇哆嗦着,尖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听着都不像他自己的。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他才刚逃到这里!连口匀乎气都还没喘上来!

  那帮杀神是怎么跟来的?他们不收拢俘虏吗?不打扫战场吗?他们不吃饭不睡觉的吗?!

  李景隆管不住自己的身体,两眼发黑,肥硕的身躯剧烈摇晃,扶着桌子才没有一头栽倒。

  他刚在脑子里编排好的那套“血战三日、力竭突围、为国尽忠”的悲壮说辞,墨迹都还没干。

  故事的主角还没来得及向皇帝陛下哭诉自己的忠勇。

  追兵的刀,就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跑!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这是铭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

  李景隆一把推开挡路的茶馆伙计,那股蛮力让伙计撞翻了一张桌子。

  他本人则手脚并用地冲出茶馆,不辨方向,只知道朝着远离鼓声的地方,直奔南城门。

  南城门,已是一片混乱。

  守城的校尉正声嘶力竭地吼着,让手下人赶紧放下千斤闸,关闭城门。

  一匹快马却从城内主街上疯了一样冲过来,马上的人影挥舞着马鞭,状若癫狂。

  “开门!快给本帅开门!”

  李景隆冲到吊桥前,对着城墙上探头探脑的守军嘶吼,唾沫横飞。

  守门校尉探出头来,一眼就看到城外那片正在雪原上迅速铺开的黑色潮水。

  玄甲、战兽、狰狞的旗帜。

  是燕军!

  校尉的腿肚子转筋,说话都带了哭腔:“你是谁?不能开!万万不能开啊!燕军就在外面!”

  “本帅让你开门!”

  李景隆猛地从怀里掏出一面金光闪闪的兵符令箭,高高举过头顶。

  那代表着大明最高军事指挥权的信物,在他抖动的手里,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的眼珠子布满血丝,样子吓人。

  “此乃陛下亲授帅令!违令者斩!”

  “本帅要出城迎敌!为大军杀开一条血路!快开门!休要耽误了战机!”

  迎敌?

  城墙上的士兵们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李景隆那张比死了爹还难看的脸,再看看他身后空空如也的街道。

  就您一个?

  您管这叫出城迎敌?

  这叫单骑冲锋去投胎啊!

  国公爷这操作,谁懂啊?

  可那兵符令箭,货真价实,上面盘龙的纹路清晰可见。

  在李景隆那要杀人的目光逼视下,守门校尉脖子一缩,牙齿打着颤,对着下面绞盘处的士卒喊:“开……开城门!”

  “吱呀——”

  沉重的城门被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一马通过的缝隙。

  李景隆二话不说,一鞭子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那坐骑吃痛,嘶鸣一声,连人带马,从门缝里直窜出去。

  他头也不回,沿着官道,朝着南边狂奔而去。

  那速度,比被狼撵的兔子还快。

  城墙上,德州卫指挥使陈武,刚刚披上甲胄赶到。

  他看到的,正是李景隆那在雪地上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远方树林里的背影。

  陈武一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一把揪住旁边校尉的衣领,力道大得让校尉的脸都憋紫了。

  “谁让你们开的城门!”他压着嗓子低吼。

  校尉吓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景隆消失的方向,结结巴巴地说:“将……将军,他说他是曹国公……有兵符,说……说要出城迎敌……”

  “迎你娘的敌!”

  陈武气得一脚踹在旁边的城垛上,坚硬的青砖被他踹得裂开,碎石“簌簌”往下掉。

  “他妈的!”

  陈武胸口堵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还曹国公!

  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就他娘的跑了!

  就在这时,城门底下传来比刚才更大的骚乱。

  一辆装饰华丽的四轮马车,不顾一切地横冲直撞而来,车夫疯狂挥着鞭子,抽打着路上的溃兵和百姓。

  “让开!都给本官让开!瞎了你们的狗眼!”

  车窗的帘子被一只肥手掀开,露出一张白胖的脸,正是德州知府。

  他头上的官帽歪在一边,满脸油汗。

  “我是德州知府!城破在即,本官要先行突围,去后方搬救兵!快开门!耽误了军国大事,你们谁都担待不起!”

  知府的马车后面,还跟着七八辆塞得满满当当的大车,车辕都被压弯了,上面全是金银细软和古玩字画。

  一群哭哭啼啼的家眷,簇拥着大车,推搡着挡路的军士。

  城里的文官们,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陈武站在城墙上,冷冷地看着下面这出丑态百出的闹剧。

  看着那些平日里在他面前作威作福,人五人六的官老爷,为了逃命,连最后一点脸皮都撕了下来。

  一股压抑不住的邪火,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抬手,摘下头上那顶陪伴了他二十年的铁制头盔,狠狠砸在脚下的石板上。

  “哐当!”

  一声巨响。

  头盔在地上翻滚,发出刺耳的噪音。

  “操你妈的!”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响彻整个城头。

  所有士兵都呆住了,他们惊愕地看着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治军严谨的将军。

  陈武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赤红。

  “国公爷跑了!”

  “知府大人也跑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进每个士兵的耳朵里。

  “他们吃着朝廷的俸禄,住着大宅子,作威作福!一有危险,跑得比谁都快!”

  “就留我们这些爹生娘养的兄弟,在这儿给他们当炮灰,给他们争取逃命的时间?”

  陈武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响亮,一句比一句悲凉。

  他环视着周围那些年轻、茫然、又带着恐惧的脸庞。

  “凭什么!”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刀尖,直指天空。

  “老子不干了!”

  陈武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决绝。

  “传我将令!”

  “打开城门!放下武器!”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最后一句话。

  “迎燕王入城!”

  千里之外,应天府,皇城,乾清宫。

  朱允炆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

  白沟河惨败的奏报,已经把这位年轻天子的魂给抽走了。

  五十万大军,怎么就败了?

  他亲手选的“大明麒麟儿”,他最信任的勋贵之后,怎么会败得这么彻底!

  大殿之内,空气凝固。

  齐泰、黄子澄等一众心腹大臣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龙椅上的朱允炆,一动不动,面无人色,只剩个空壳子。

  他还没从李景隆开局送掉“王炸”的巨大打击中缓过神来。

  就在这时。

  一阵凄厉、急促的呐喊声,由远及近,撕破了皇城的死寂。

  “北境八百里加急——!”

  “德州急报——!!”

  那声音透着天塌下来的绝望,每个字都扎在殿内众人的心口。

  朱允炆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珠终于有了焦距。

  他死死地盯住大殿门口的方向。

  黄子澄和齐泰惊恐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化不开的恐惧。

  德州?难道……

  一个穿着破烂驿卒服,满身风霜血污的人影,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

  他扑倒在地,来不及行君臣大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龙椅的方向,发出了哭喊。

  “陛下!!”

  “德州……德州降了!”

  “曹国公兵败……退至德州……燕军兵临城下,国公爷又……又弃城而逃……”

  “德州卫指挥使陈武……已开城门……”

  驿卒的声音哽咽,最后几个字,像是用尽了生命。

  “……迎燕逆大军入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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