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烟花在夜幕中炸开的残影,像一滩凝固的血,迟迟没有从沈诺的眼底褪去。那抹猩红落在墨蓝色的夜空里,明明已经消散,却仿佛烙进了骨子里,让他每一次眨眼,都能感受到一股尖锐的刺痛。

  空气里的味道复杂得令人窒息。西门鹤尸体的血腥味还未散尽,混杂着书房里名贵熏香的残味,又被玄铁令牌散发的刺骨寒意硬生生割开——那寒意不是来自夜风,而是从令牌内部渗出来的,顺着沈诺的衣襟钻进皮肤,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令牌,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布料传来,令牌还在微微震动,像是在呼应远处某个未知的信号。

  “走!”

  顾长风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死寂,短促得像一把出鞘的刀,没有半分犹豫。他转过身,看向倒在墙边昏迷的赵霆,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赵霆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青黑色,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显然毒素正在疯狂侵蚀他的五脏六腑。顾长风蹲下身,伸出手指探了探赵霆的颈动脉,指尖传来的脉搏细弱得像风中残烛,可他还是没有丝毫迟疑,伸手将赵霆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然后猛地发力,将人背了起来。

  赵霆的体重不轻,加上身上插着几支弩箭,压得顾长风的肩膀微微下沉。他的手臂紧紧环住赵霆的大腿,避免对方滑落,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管这人是为了私仇还是大义,终究在最关键的时刻帮他牵制了西门鹤,这份情,他不能不还。

  沈诺的目光落在西门鹤的尸体上。那具肥胖的身躯还保持着扑倒的姿势,圆睁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怨毒,嘴角的血迹已经凝固成了深褐色,身下的波斯地毯被鲜血染透,原本精美的缠枝莲纹样此刻看起来像一张血网。沈诺的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凝重——他很清楚,西门鹤的死,不过是剪断了“青蚨”在沧州府的一根触手,真正的毒瘤,还藏在更深的黑暗里。

  他迅速低下头,将散落在书桌上的密信一张张捡起来。密信的纸张很薄,带着淡淡的檀香味,显然是用昂贵的宣纸书写的,上面的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阴狠,每一个字都记录着西门鹤与“青蚨”勾结的罪证。沈诺将密信仔细叠好,塞进怀中,又摸出那个暗红色的锦盒,确认里面的“叁”号玉牌还在,才将锦盒合上,一并揣进怀里——这些东西,是扳倒“青蚨”的关键,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轰隆隆——”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护卫的呼喝声:“快来人!主楼有刺客!”“保护老爷!”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铠甲碰撞的“叮叮”声——那是府内护卫穿着的皮甲,每一步走动都会发出声响。更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节奏均匀,带着一种压迫感,沈诺的心猛地一沉——那是官军的步伐!西门鹤果然早就和官府勾结,一有动静,官军就会赶来支援!

  “跟我来!”顾长风低喝一声,背着赵霆快步走到书房内侧的书架旁。这个书架有一人多高,上面摆满了线装古籍,书脊大多已经泛黄,有的甚至因为年代久远而开裂。顾长风伸出手,握住书架最上层一个铜制的兽头装饰——那是一个饕餮兽首,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看起来只是普通的装饰品。他用力将兽首向左旋转,只听“轧轧轧”的机关转动声响起,书架竟然缓缓向侧面移动,露出了后面墙壁上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条幽深的密道,冷风夹杂着霉味和泥土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吹得沈诺打了一个寒颤。他凑到暗门旁边,借着书房里的夜明珠光线往里看,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看不到尽头,只能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水滴声,“嘀嗒、嘀嗒”,在寂静的密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快!”顾长风催促道,背着赵霆率先钻进了密道。沈诺紧随其后,在进入密道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西门鹤的尸体还躺在地上,夜明珠的光线照在他死不瞑目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他没有再多看,迅速钻进密道,身后的书架缓缓合拢,“咔哒”一声,恢复了原样,将外面的喧嚣和危险彻底隔绝。

  密道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沈诺只能依靠前面顾长风的脚步声来判断方向。他伸出手,摸到密道的墙壁是用石头砌成的,表面粗糙,还带着湿气,指尖能感受到细小的水珠。脚下的路面很滑,似乎铺着一层薄薄的泥土,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生怕滑倒。

  “咳……咳咳……”

  赵霆在顾长风的背上发出一阵无意识的**,声音微弱,带着痛苦的喘息。沈诺能听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在逐渐升高——那是毒素发作的症状,再拖下去,恐怕真的就没救了。

  “必须尽快为他解毒。”沈诺压低声音说道,声音在狭窄的密道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种解毒的方法,可大多需要珍贵的药材,现在他们身处险境,根本没有时间去寻找。

  顾长风的脚步顿了顿,语气沉凝:“先离开这里再说。西门鹤一死,‘青蚨’绝不会善罢甘休。韩鹰那个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加上那枚‘血鸳令’……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提到韩鹰时,顾长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忌惮——他在西门鹤身边潜伏三年,虽然从未见过韩鹰的真面目,却从西门鹤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这个人是“青蚨”在沧州府的另一张王牌,武功深不可测,而且极其擅长布局,一旦被他盯上,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

  沈诺没有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密道里的水滴声还在继续,仿佛永远没有尽头,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笼罩其中,只有前方顾长风的身影,是唯一的方向。

  不知道在密道里走了多久,直到沈诺的双腿开始发酸,前方才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顾长风的脚步加快了几分,背着赵霆快步走到光亮处——那是一个井口,井口周围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光亮正是从井口透下来的。

  顾长风伸出手,推开井口的一块石板,新鲜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吹散了密道里的霉味。沈诺跟着他钻出井口,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偏僻的小巷里。这条小巷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过,两侧的院墙很高,墙上爬满了藤蔓,叶子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晶莹剔透。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东方的天际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淡淡的晨光透过院墙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是城南的贫民区,相对安全。”顾长风喘了口气,放下赵霆,让他靠在墙边,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眉头皱得更紧了:“天亮了,我们必须尽快找个地方藏起来,白天行动太扎眼。”

  沈诺点了点头,环顾四周。小巷里堆放着一些破旧的家具和杂物,有的地方还积着污水,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臭味。远处传来居民起床的动静,有开门的“吱呀”声,还有女人的咳嗽声。他知道,这里虽然看起来混乱,但人多眼杂,反而容易隐藏。

  “跟我来。”顾长风背起赵霆,沿着小巷快步前行。沈诺跟在他身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小巷里的路很不好走,有的地方坑坑洼洼,有的地方堆满了垃圾,他们只能小心翼翼地绕过去。走了大约一刻钟,顾长风停在了一处破落的小院前。

  这个小院的院墙已经坍塌了一半,露出里面杂草丛生的院子。院门上挂着一块破旧的木板,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王宅”两个字。顾长风推开院门,“吱呀”一声,门板发出刺耳的声响,似乎随时都会散架。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杂草间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瓦砾和家具碎片,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这里是我三年前准备的安全屋,除了我,没人知道。”顾长风解释道,背着赵霆走进屋内。屋子很小,只有一间正房和一间偏房,正房的屋顶已经破了一个大洞,阳光从洞里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破旧的床板,一把缺了腿的椅子,还有一个掉了底的木箱。

  顾长风将赵霆平放在床板上,然后迅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装着几种不同颜色的药粉,有白色的、黄色的,还有一种深褐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顾长风先取出一支银簪,用银簪拨开赵霆肩膀上的弩箭伤口,银簪接触到伤口处的血液后,瞬间变成了黑色——这是判断毒素是否扩散的方法。

  “他中的是‘七步蛇涎’和‘断肠草’混合的剧毒。”顾长风的眉头紧紧锁着,语气凝重,“‘七步蛇涎’见血封喉,‘断肠草’则会慢慢腐蚀内脏,两种毒混合在一起,毒性比单独一种要强三倍。我的药只能暂时压制毒素,延缓扩散的速度,若十二个时辰内得不到‘百草门’的独门解药‘还魂散’,恐怕……”

  沈诺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百草门,那是江湖上有名的医药门派,位**里之外的蜀地,就算他们现在立刻出发,也不可能在十二个时辰内赶到。赵霆的命,难道就这么没了?

  “先别想这些,”顾长风似乎看出了沈诺的焦虑,他将白色的药粉撒在赵霆的伤口上,然后又取出一粒黄色的药丸,撬开赵霆的嘴,喂了进去,“先找到李大人,或许他有办法。而且,我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沈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他从怀里取出那几封密信和玄铁令牌,放在地上的木箱上。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在令牌上,鬼首图案的眼睛闪烁着诡异的红光,仿佛活了过来。

  “顾大侠,你潜伏多年,可知这令牌和‘血鸳令’究竟是何物?”沈诺拿起玄铁令牌,递给顾长风,“还有这些密信,里面提到的人名,你认识吗?”

  顾长风接过令牌,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鬼首图案,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他的指尖能感受到令牌上传来的冰冷寒意,那寒意里带着一股邪恶的气息,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这枚令牌叫‘鬼首令’,是‘青蚨’核心成员的身份信物。‘青蚨’的核心成员分为九个等级,用‘壹’到‘玖’编号,持令者要么是掌控着重要资源,要么是武功高强,在组织内地位极高。西门鹤的编号是‘陆’,算不上最高,上面还有‘壹’到‘伍’五个等级的成员,我们至今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他顿了顿,拿起其中一封密信,展开来看。密信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西门鹤在匆忙中写的,上面记录着他与一个叫“赵永年”的人交接金银的事情。顾长风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当他看到“胡悍”这个名字时,手指猛地攥紧了信纸,信纸瞬间被捏出了几道褶皱。

  “至于‘血鸳令’……”顾长风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的恐惧,“那是‘青蚨’最高首领才能发出的绝杀令。令牌是用纯金打造的,上面刻着一对血色鸳鸯,见令如见首领。只要这枚令牌出现,所有‘青蚨’的成员,包括附属势力,都必须无条件遵从号令,追杀令上的目标,不死不休。昨夜的血色烟花,就是‘血鸳令’的信号,既是召集所有成员,也是宣告……他们要对李大人,还有我们,展开全面清剿了!”

  沈诺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没想到“血鸳令”的威力这么大,更没想到“青蚨”的反应会这么快。西门鹤刚死,他们就发出了绝杀令,显然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顾长风将密信一张张看完,然后递给沈诺,语气沉重:“这些密信证实了我的猜测。西门鹤的主要任务,是利用漕运和钱庄,为‘青蚨’转移、洗白从私贩盐铁、开设赌坊中得来的巨额黑金。他还勾结了朝中的官员和地方的武官,为‘青蚨’构建保护网络。信中提到的兵部职方司主事赵永年,负责为‘青蚨’提供军事物资的情报;漕运转运副使钱不通,帮他们打通漕运的关节,让私盐能顺利运输;还有步军副尉胡悍……”

  “胡悍?”沈诺的目光一凝。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步军副尉虽然官职不高,却掌控着京城外围部分城防和巡捕力量,负责维护治安,抓捕罪犯。如果这个人是“青蚨”的帮凶,那他们以后的行动会更加困难,甚至可能随时暴露。

  顾长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胡悍掌管着城南的巡捕营,手下有两百多名巡捕。西门鹤每次有‘生意’,都是胡悍派巡捕沿途护送,确保不会被人拦截。而且,胡悍还帮‘青蚨’打压那些不肯合作的商户,手上沾满了鲜血。”

  沈诺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木箱,大脑飞速运转。韩鹰奉旨回京,“青蚨”的核心成员齐聚“鸳鸯楼”,又发出了“血鸳令”,显然是想将他们一网打尽。如果他们继续被动躲藏,等到对方布置周全,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我们不能再被动了。”沈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对方势大,我们只有主动出击,才能打乱他们的布局。趁他们的核心成员都在‘鸳鸯楼’,注意力被吸引,我们先斩掉他们的爪牙,也就是这份名单上的帮凶!”

  顾长风看向沈诺,眼中带着一丝疑惑:“主动出击?可是我们现在人手不足,而且赵霆还昏迷着,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快!”沈诺的语气坚定,“胡悍掌控着巡捕营,是我们目前最大的威胁。只要除掉他,或者从他口中撬出情报,就能暂时打乱‘青蚨’的部署,为我们争取时间。第一个目标,就定胡悍!”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知道沈诺说得对,被动防守只会死路一条,主动出击虽然危险,却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半个时辰后,清晨的阳光已经洒满了大地,驱散了夜晚的寒意,却没能驱散笼罩在两人心头的阴云。沈诺和顾长风已经换上了新的衣服,改头换面。

  沈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儒衫的袖口和下摆都打着补丁,头发用一根破旧的木簪束起来,脸上抹了一点灰,让肤色看起来更黑,活脱脱一个落魄的书生。他还特意将腰间的短刃藏进了袖中,只露出一点刀柄,看起来像是一支普通的毛笔。

  顾长风则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短打,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头巾,将大半张脸遮住。他收敛了身上所有的剑气,脊背微微弯曲,走路时脚步缓慢,看起来就像一个沉默寡言、常年劳作的老仆。他的手中还提着一个竹篮,竹篮里放着一些破旧的衣物,看起来像是要去河边洗衣。

  两人站在破落小院的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屋内昏迷的赵霆。赵霆的脸色依旧青黑,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显然顾长风的药起了作用。顾长风将剩下的药粉放在床边,又留下了半块干粮和一壶水——虽然知道赵霆昏迷着吃不了,但这是他们目前能做的唯一的事情。

  “我们尽快回来。”沈诺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他不知道他们离开后,这里会不会被“青蚨”的人发现,也不知道赵霆能不能撑到他们回来。

  顾长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出了小院。沈诺紧随其后,轻轻关上了院门,然后将一块石头挡在门后,尽量让这里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根据顾长风掌握的情报和密信中的内容,胡悍这个人贪婪好色,尤其嗜赌如命。他每天清晨下值后,都不会回家,而是会悄悄前往城南的“快活林”赌坊,在那里赌到午后才离开。“快活林”表面上是一家茶馆,实际上后院藏着一个地下赌坊,里面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正好方便隐藏。

  两人沿着小巷向“快活林”走去。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有挑着担子卖早点的小贩,有背着书包上学的孩童,还有穿着粗布衣服准备上工的工人。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工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热闹的市井景象。可沈诺和顾长风却没有丝毫放松,他们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生怕遇到“青蚨”的人或者巡捕。

  走了大约两刻钟,顾长风停在了一处茶馆前。这家茶馆的门面很大,门口挂着一块红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快活林”三个大字,字体豪放,却透着一股俗气。茶馆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阵阵喧闹声,夹杂着茶杯碰撞的“叮叮”声和人们的谈笑声。

  “就是这里。”顾长风压低声音说道,指了指茶馆后院的方向。沈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能看到后院的墙上开着一扇小门,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穿着黑色的短打,双手抱在胸前,警惕地打量着进出的人——那是赌坊的护卫。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一前一后走进了茶馆。茶馆里很热闹,一楼大厅里坐满了客人,大多是穿着普通的平民,有的在喝茶聊天,有的在听台上的说书先生讲故事。沈诺和顾长风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假装喝茶,实则观察着四周。

  顾长风的目光扫过后院的小门,对沈诺低声说道:“赌坊在地下,从那扇小门进去,下一段楼梯就是。胡悍应该已经在里面了,我们小心点。”

  沈诺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茶的味道很淡,还带着一丝苦涩,显然不是什么好茶。他的目光透过人群,落在后院的小门上,看到不时有人进出,大多是穿着体面的商人,还有一些穿着军服的士兵——显然都是来赌钱的。

  过了大约一刻钟,顾长风对沈诺使了个眼色,两人起身,假装去后院如厕,慢慢靠近那扇小门。门口的护卫拦住了他们,语气凶狠:“干什么的?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顾长风连忙露出一副谄媚的笑容,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塞到护卫手里:“两位兄弟,我们就是想进去玩两把,碰碰运气,您通融一下。”

  护卫掂了掂手中的铜钱,脸上的凶狠缓和了一些,上下打量了沈诺和顾长风一眼,见他们穿着普通,不像官府的人,便挥了挥手:“进去吧,里面规矩点,别闹事!”

  两人连忙点头,走进了小门。小门后面是一段狭窄的楼梯,楼梯通向地下,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灯光昏暗,摇曳不定。楼梯上很滑,显然经常有人走动。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越往下,喧闹声越大,还能闻到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汗味。

  走到楼梯底部,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面积足有半个足球场大,中间摆放着十几张赌桌,每张赌桌周围都围满了人。赌桌的种类很多,有赌大小的,有赌牌九的,还有赌骰子的。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还有一丝淡淡的酒气,耳边充斥着赌徒们狂热的呼喊声、银钱碰撞的脆响和输钱后的咒骂声,场面混乱而疯狂。

  沈诺和顾长风挤在人群中,目光迅速扫视着四周。很快,他们就锁定了目标——在一张赌大小的赌桌前,一个身着便服、身材魁梧的汉子正撸着袖子,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骰盅,口中不住地叫嚷着:“大!大!大!老子就不信了,这次还不是大!”

  这个汉子正是胡悍。他的身高约莫八尺,体格健壮,脸上长满了横肉,下巴上留着一圈短须,看起来凶神恶煞。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便服,便服的料子很好,却因为常年不洗,领口和袖口都沾着油污。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个金手镯,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显然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在胡悍的身边,站着两个同样穿着便服的亲兵。这两个亲兵身材也很魁梧,腰间别着弯刀,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显然是在保护胡悍的安全,同时也防止有人在赌桌上作弊。

  沈诺和顾长风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悄然分开。顾长风慢慢挤到那两个亲兵的身后,假装看赌局,实则将两人的动作尽收眼底,随时准备阻止他们支援胡悍。沈诺则继续往前挤,来到胡悍旁边的位置,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赌桌的“大”区,动作漫不经心,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赌徒。

  “开!开!开!”胡悍对着摇骰盅的庄家吼道,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庄家显然认识胡悍,不敢得罪,连忙停下摇晃,将骰盅放在桌上,然后缓缓揭开。

  “四!五!六!十五点大!”庄家高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

  “哈哈哈!赢了!老子就知道是大!”胡悍狂喜,一把将桌上的银钱揽入怀中。银钱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忘记了一切。

  沈诺看准时机,微微侧过身,将嘴巴凑到胡悍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上月初三,城南码头,五百两黄金,‘青蚨’标记。”

  这句话是从密信里看到的,是西门鹤与胡悍交接黄金时的暗语,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胡悍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置信地看向身边的沈诺。他上下打量着沈诺,见对方穿着破旧的儒衫,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可说出的暗语却只有他和西门鹤知道。

  “你……你是谁?”胡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恐惧。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刀,是他用来防身的。

  沈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西门掌柜让我来的。有笔急账,需要立刻与胡大人核对清楚,这里人多眼杂,不便说话,借一步如何?”他刻意提到“西门掌柜”,就是要利用西门鹤在胡悍心中的威慑力,让对方不敢拒绝。

  胡悍的脸色变幻不定。他心里很清楚,西门鹤找他,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而且多半和“青蚨”有关。他看了一眼桌上赢来的银钱,又看了看沈诺那双平静却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犹豫了片刻——最终,对西门鹤的畏惧和对“急账”的好奇,战胜了继续赌钱的欲望。

  “好。”胡悍点了点头,对身边的两个亲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留在原地,然后对沈诺道,“跟我来。”

  他转身,挤出人群,朝着赌坊后面的走廊走去。沈诺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走廊里的灯光比赌坊大厅更暗,墙壁上布满了污渍,有的地方还贴着破旧的年画,早已看不清上面的图案。走廊两侧有几间房门,门上挂着布帘,显然是供贵客休息的房间。

  胡悍走到一间挂着“清风阁”布帘的房门前,停下脚步,掀开布帘,对沈诺道:“进去说。”

  沈诺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探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情况。房间很小,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茶壶和两个茶杯,看起来很简陋。他确认房间里没有其他人,才走了进去。

  然而,就在胡悍即将跟着走进房间的刹那,异变突然发生!

  走廊的另一头,一个端着茶水托盘的小厮快步走了过来。这个小厮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穿着灰色的短打,衣服上打着好几块补丁,头上戴着一顶小帽,低着头,看不清脸。他走得很快,似乎很着急,就在经过胡悍身边时,脚下突然一绊,身体猛地向前扑倒,手中的托盘连同里面滚烫的茶水,朝着胡悍泼了过来!

  “哎呀!”胡悍下意识地惊呼一声,身体向后退去,试图躲避茶水。滚烫的茶水溅到他的衣服上,烫得他龇牙咧嘴,注意力瞬间被分散。

  也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那名“小厮”在身体前倾、视线被遮挡的瞬间,右手猛地从托盘下面抽出一柄短匕!短匕的刀刃很窄,约莫三寸长,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是淬了毒!他的手臂如同毒蛇出洞,速度快得惊人,短匕直刺胡悍的咽喉!

  这一下变起肘腋,没有任何预兆,动作连贯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胡悍的命!

  沈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在“小厮”脚下绊到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那个“小厮”的步伐虽然看似慌乱,却每一步都踩在关键的位置,显然是故意靠近胡悍!当他看到“小厮”抽出短匕的刹那,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胡悍不能死!

  胡悍知道太多关于“青蚨”和官府勾结的情报,一旦他死了,这条线索就断了,他们之前的计划也会彻底落空!

  几乎是本能反应,沈诺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身体撞向胡悍。他没有去挡那柄毒匕——他知道,以杀手的速度,根本来不及!他只能用身体撞开胡悍,为对方争取一线生机!

  “嘭!”

  沈诺的肩膀狠狠撞在胡悍的背上。胡悍本就因为躲避茶水而身形不稳,被这么一撞,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侧面歪倒,重重地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嗤!”

  毒匕几乎是擦着胡悍的脖颈皮肤掠过,锋利的刀刃划破了他的衣领,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胡悍能清晰地感受到刀刃带来的寒意,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小厮”一击不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落魄书生的人,反应竟然这么快!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猛地一翻,毒匕改变方向,如同附骨之疽,追着身形踉跄的胡悍的心口刺去!他的手臂肌肉紧绷,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显然是抱着必杀的决心!

  “有刺客!”胡悍此刻终于反应过来,亡魂大冒,嘶声尖叫起来。他的声音尖锐,带着恐惧,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瞬间传遍了整个赌坊。

  沈诺在撞开胡悍的同时,右手已经从袖中抽出了短刃!他的手臂一抬,短刃与那柄毒匕在空中激烈碰撞!

  “叮!”

  火星四溅!

  两柄短兵碰撞的瞬间,沈诺只觉得一股大力从短刃上传来,震得他的手臂微微发麻。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内力很强,绝非普通的杀手!那“小厮”的情况也不好,他没想到沈诺的力气这么大,手臂被震得发麻,毒匕险些脱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什么人?!”

  听到胡悍的尖叫和金属碰撞声,守在赌桌旁的两个亲兵立刻反应过来,拔出腰间的弯刀,朝着走廊冲来。他们的脸上满是凶色,显然是想保护胡悍,抓住刺客。

  然而,他们刚冲到走廊入口,一道身影突然从旁边的阴影中窜出!是顾长风!

  顾长风没有拔剑,只是伸出右手,精准地扣住一个亲兵的手腕,然后猛地发力,将对方的手臂拧到背后。亲兵发出一声惨叫,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顾长风顺势一脚踹在亲兵的膝盖上,亲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动弹不得。

  另一个亲兵见同伴被制服,怒吼一声,挥舞着弯刀向顾长风砍来。顾长风身体向侧面一躲,避开弯刀,然后左手抓住对方的手臂,右手成拳,狠狠砸在亲兵的胸口。“嘭”的一声,亲兵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向后倒去,昏死过去。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顾长风就解决了两个亲兵,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赌坊大厅里的赌徒们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有的好奇地探头探脑,有的则吓得尖叫着后退,有的甚至拿出武器,想要凑热闹。场面瞬间变得混乱不堪,呼喊声、尖叫声、武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比之前赌钱时还要喧闹。

  那名“小厮”杀手见计划败露,又被沈诺缠住,知道再待下去只会被包围。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中的毒匕猛地向沈诺的胸口刺去,虚晃一招。沈诺下意识地举刀格挡,杀手却趁机向后一滑,身体撞向走廊一侧的窗户!

  “哗啦!”

  窗户的玻璃被撞得粉碎,碎片散落一地。杀手的身体如同一只灵活的猴子,钻出窗户,落入赌坊的后院。后院里长满了杂草,还有一些破旧的棚子,杀手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复杂的建筑群中,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连沈诺和顾长风都来不及追赶。

  沈诺没有去追杀手。他知道,追上去也未必能抓到对方,而且胡悍随时可能逃跑。他转过身,快步走到胡悍身边,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胡悍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服上。他看着沈诺手中的短刃,又看了看地上昏死的亲兵和破碎的窗户,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连话都说不出来。

  “想活命,就老实点!”沈诺的短刃抵在胡悍的后心,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他能感觉到胡悍的身体在颤抖,显然是被吓坏了。

  顾长风解决完亲兵,快步走到沈诺身边。他的目光扫过破碎的窗户和杀手消失的方向,眉头紧紧皱起,沉声道:“是‘青蚨’的人。他们动作这么快,显然是早就盯上了胡悍,想要杀人灭口!”

  沈诺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想到“青蚨”的反应会这么快,竟然在他们找到胡悍的同时,就派出了杀手。这说明,“青蚨”很可能已经知道了西门鹤的死讯,并且开始清理所有可能暴露的帮凶。胡悍,就是他们的第一个目标!

  “带走!”沈诺对顾长风说道,两人一左一右架着胡悍,将他的手臂扭在背后,防止他反抗。胡悍吓得魂不附体,只能任由他们架着走,连挣扎的勇气都没有。

  赌坊里的赌徒们看到这一幕,纷纷让出一条路。有的赌徒认出了胡悍,知道他是步军副尉,却没人敢上前阻拦——刚才杀手的狠辣和顾长风的武功,已经震慑住了所有人。

  沈诺和顾长风架着胡悍,迅速穿过混乱的赌坊,走出“快活林”茶馆。清晨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温暖。沈诺回头看了一眼“快活林”的招牌,心中充满了凝重。

  清算,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已经感受到了来自黑暗深处那迫在眉睫、无处不在的反噬与杀机。下一个目标,会是谁?“青蚨”的核心成员,又会在什么时候对他们动手?

  沈诺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他们不能停下脚步,必须尽快从胡悍口中撬出情报,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好准备。

  (本集完)

  (第125集《激斗雪娥》简单内容提示)

  沈诺与顾长风将胡悍劫持至另一处隐秘地点,试图拷问出“青蚨”核心聚会地点“鸳鸯楼”的具体位置、守卫情况以及韩鹰的真实意图。然而胡悍狡猾怕死,言语闪烁,吐露的信息真伪难辨。就在审讯陷入僵局之际,那名在“快活林”失手的女杀手(身份揭示,名为雪娥,是“青蚨”培养的顶尖刺客之一)竟凭借超凡的追踪术,尾随而至,突袭藏身点!一场激斗在所难免。顾长风剑术超群,对上诡异狠辣的雪娥,沈诺则需在旁策应,并防止胡悍趁乱逃跑或被杀。激斗中,雪娥施展出失传已久的西域邪功,顾长风竟一时受制!沈诺被迫挺身而出,与这女魔头展开凶险对决。而胡悍在混乱中,是否会说出真正的秘密?抑或这本身,就是另一个引君入瓮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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