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個时期的江城歌舞剧院还未迁至艺苑社区,宿舍是那种多户房屋结合的“团结户”,苏派的灰瓦红砖小楼,与解放中学仅一墙之隔。

  学校的老师经常在授课的时候能听到窗外飘进来的歌舞声。

  正所谓,墙里开花墙外香,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苕胖虞富嗷嗷嗓子一口一個大美女,美得冒泡。

  惊动江城歌舞剧院职工宿舍里练习声乐的几个姑娘。

  推开红漆木质双扇窗户,二楼的姑娘们看向红墙边一个矫健的身影正对着某个‘奇怪的生物’追打。

  “这個胖子蛮灵活的撒!”

  一個脸蛋圆圆的姑娘惊叹道,同住一个宿舍的其他几人深感认同。

  如若虞富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美的冒泡的姑娘这么夸自己,想必会让陈凌打的更凶些,他好展现出更加灵活的身法。

  要是陈凌见到这姑娘,定会认出她就是与苕胖未来恩恩怨怨几十年的女人。

  “这俊小伙是哪个,打人都打的那么风度翩翩。”

  一個胆大的姑娘目光紧盯着陈凌,好似每一个举手抬足动作都吸引着她。

  彼时的陈凌穿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口整齐的卷在手腕,下身是一条卡其布西装裤,和一双廉价却擦得很干净的皮鞋,搭配他特意找理发师弄的后世港式那种四六分的发型,倒还真有几分风度翩翩的姿色。

  “应该是隔壁中学的老师。”

  有个短头发,身材匀称的姑娘认出了陈凌。

  其他几个姑娘目光齐齐望向她:“少梅,你认识他?”

  张少梅抄着胸凝视着楼下的陈凌,低低的说:

  “丹凤眼,面容白净,满身的书卷气,应该就是隔壁解放中学的小陈老师。”

  “小陈老师?”

  几个姑娘面面相觑,很明显没有听过。

  “少梅,你别卖关子撒,快给我们讲讲。”

  张少梅轻笑一声,也没故弄玄乎:“我也是偶然间听到院里领导们谈起,说我们隔壁中学出了位大才子,一篇文章连省里的领导都赞不绝口。”

  “么文章这么厉害?还有,你怎么确定就是他呢?”

  “具体写啥我也不晓得,我爸说里面讲的是‘搞活经济’的。至于为啥认得出....”

  能进江城歌舞剧院的,无不是家庭条件很好。

  张少梅朝着墙外槐树下看戏的小姑娘努了努嘴:

  “看到这丫头么,你们应该见过,最近总来我们院晃,我要没猜错她应该是小陈老师的妹妹,兄妹俩都是丹凤眼。”

  姑娘们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路边老槐树下果然站着两个小姑娘,

  其中一个眉眼跟陈凌像得很,手里还攥着个糖纸。

  “原来这就是丹凤眼啊,我说怎么那么好看。”

  “岂止是好看,我们主任天天哄着这丫头,想让她跟我们学跳舞呢!”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主任确实很看中这小姑娘,每次提起还唉声叹气的,说这么好的苗子不当舞蹈演员可惜了。”

  一個名叫刘晓丽的姑娘微微颔首道。

  “可惜什么,别看人家人小,心气高的很,一句‘我要考北大’,把主任堵得没话说。”

  比起陈凌,江城歌舞学院的人对他妹妹陈晴更熟悉。

  主要是这两个月陈晴有事没事就跑到院里主任这边钻。

  她们主任平时总是一副板着脸,严肃的样子,唯独见到陈晴以后脸上才有一丝笑容。

  有时她们挨训的时候,见到这姑娘过来,就像见到救星一样。

  “先别聊了,你们看那小丫头,好像要挨骂了。”有人指着楼下道。

  “哈,这丫头平时傲得很,没想到见到也有怕的时候。”

  “你们不好奇她犯了啥错?走,下去听听,反正今天也是休息,待在宿舍也闷得慌。”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跟着一同过去,其中就有半推半就的刘晓丽。

  只见原本看戏的陈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趁着哥哥在教训虞富,悄咪咪踩着猫步从身后准备溜走。

  却不想,陈凌早就发现她的异常。

  看着妹妹捂住口袋,心虚的紧抿着小嘴巴,陈凌心里既生气,又难过。

  “别装了,你嘴里的糖都露出来了。”

  陈凌也懒得教训虞富这夯货,来到妹妹陈晴跟前。

  “哪有?”

  陈晴本就心虚,听到哥哥这么说,惯性的擦了擦嘴,

  发现被骗之后,张嘴就否认,却不想也恰恰暴露嘴里还未嚼完的奶糖。

  知道坏事的她,刚要替自己辩解时,撞见陈凌递过来的眼神,

  旋即,整个人跟泄气的皮球一样,将口袋里的小白兔奶糖全都掏出来,不舍的捧向哥哥。

  “哪个给你的?”

  陈凌问道,却没有接。

  陈晴耷拉着肩膀,无力的看向不远处站在门口的中年女人:“吴老师....”

  “这是第几次?”

  陈凌再次问道。

  陈晴沉默不语的低着脑袋,眼睛红红的。

  一旁逃过一劫的虞富,原本有些幸灾乐祸,现在见到陈凌要训妹妹,有些于心不忍,然后轻轻推了下自己妹妹,

  示意她上去帮帮忙,说点好话。

  虞富的妹妹名叫虞春霞,巧的是她与陈晴同样是同班同学。

  平时关系很要好,可谓是无话不谈。

  家里条件也一般。

  她父亲还是国营厂上班,去年把工作给了虞富,自己出来养猪,日子比陈凌家好不到哪里。

  虞富又到了讲亲的年纪,父母愁的很。

  妹妹虞春霞听到以后,就跟好姐妹聊了起来。

  刚好陈晴的妈妈最近也在为陈凌的婚事发愁。

  两個小姑娘哪里懂的这些,只觉得帮哥哥介绍姑娘就是正确的。

  陈晴鬼机灵,想到隔壁剧院那么多好看的姐姐,于是就大包大揽的说她能搞定。

  就这样,先是把虞富这个夯货给骗了过来。

  然后又哄骗着虞富让他去喊陈凌。

  顺道呢,又从剧院的主任,也就是吴老师那里顺来点奶糖。

  姐妹俩都分赃了,陈晴心虚,虞春霞也好不到哪里去。

  小孩子本就对‘老师’这個职业天然的畏惧,现在哥哥让自己去劝劝,虞春霞白了他一眼,低声回怼道:

  “你怎么不去?”

  她没跑,留下来同甘共苦已经算是对得起这段姐妹情了。

  跑上去送死,那是万万不可能。

  虞富挠了挠头,欲言又止的。

  他倒是想去,奈何双腿不听使唤啊。

  去不了,根本去不了。

  陈凌之前揍他,那是在打闹,俩人闹着玩。

  现在他要是敢上去,陈凌真会恼。

  从小他就怕陈凌,后来陈凌去当兵了,复员后很多人说陈凌打死过“敌特”。

  作为好基友,虞富知道的更清楚。

  陈凌不是打死,而是搏杀,赤手空拳,追了一天一夜,最后浑身是血的背着“敌特”的尸体回来。

  虞富听得时候就头皮发麻,晚上做噩梦时都是陈凌满脸鲜血,可怖的样子。

  平时,他还敢在陈凌面前装傻充愣,有时耍耍小心机。

  要是遇到陈凌认真起来,特别是此刻一看就不对劲的情况下,虞富的双腿就跟扎根一样,那是半点都迈不动。

  算了,算了,他们是兄妹,陈晴最多挨几句骂。

  我要上去,就得躺着回家。

  陈凌见妹妹一副做错事的样子,心里叹息一声。

  他蹲下身,轻轻拂了拂妹妹后背不知在哪蹭的灰尘,语气平缓的说:

  “小晴,我晓得你聪明,也很会哄人开心,哥哥常常在想,要是有你一半的聪明,也不至于混到今天,让你连块糖都没的吃。”

  “但是小晴啊,做人不能总是靠聪明,尤其是那些真心对待你的人,你不能利用他们的善良,仗着自己的聪慧,去达到想要的目的。”

  “哥哥晓得吴老师是因为喜欢你,才给你糖吃。长者赐,不敢辞,但你想过没有,该怎么报之以礼吗?”

  “我们不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吧,但这份情,小晴啊,你要记住。”

  “记住那些别人对你的善意,记住他们对你的好。”

  “以诚相待,以心相交,方能成其久远,明白吗?”

  前世复员回来,陈凌把所有的心思放在母亲身上,却忽略了妹妹。

  直到她上中学,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陈凌才发现不对劲。

  那时的陈晴模样逐渐长开,喜欢她的男生很多,甚至有些老师对她也格外照顾。

  正如陈凌所言,她很聪慧,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去达到想要的目的。

  比如,有个女生在背后说她坏话。

  她会在把自己摘除干干净净的情况下,让一些人替她出头,甚至联合起来排挤对方。

  在比如,有两个家里条件非常好的男生暗恋她,

  陈晴既惦记对方送给自己的礼物,又不想承这份情。

  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对方心甘情愿默默无闻的付出,还能在周围人眼中是无奈者。

  最后,两個本就要好的男生为她大打出手。

  这事在当时闹的很大。

  原以为会把陈晴牵扯进来,可是最后老师们经过盘查以后,发现跟陈晴一点关系都没有。

  从头到尾,她都是无辜的。

  一次两次是偶然,次数多了,陈凌就算在傻也明白怎么回事。

  不可否认,她这种能力在社会上会有很用。

  甚至可以说,有这种手段的人,无不是搅弄风云的角色。

  但陈晴那时才十二三岁,这個时候的她心智尚未长全,没有太多的善恶观念。

  长此以往下去,她会渐渐依赖这种能力,会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稍微拐一下,就很容易走偏。

  陈凌希望,希望他的妹妹有个美好且值得回味的童年。

  希望她,对待身边每一位真心对她的人,以同样的方式相诚以待。

  身处逆境中用一些手段向上,是无可厚非的。

  但这种手段,不能是常态。

  更加不能用在那些真心对自己的人身上。

  当然了,那些以恶相示的人也不要客气。

  陈凌一直以来的准则就是,不主动惹事,也不怕事。

  真要惹到他,他也非善类。

  陈凌的这些话,听得周围人无不是一震。

  原以为,他会像其他长辈那般劈头盖脸骂。

  却不想,是这番暗含人生道理而又热忱之言。

  “说的真好,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哥哥该多好。”

  门口有个姑娘不禁低声羡慕道,

  “我倒是有两个哥哥,有啥用,连小陈老师一半都不如。”

  有人白眼不以为然道,身边其他几个姑娘,跟着点头赞同。

  哥哥跟哥哥,区别还是很大的。

  小陈老师这样的哥哥,谁不想要?

  “你们就不能出息一点,要什么哥哥,对象岂不是更好。”

  有位胆大的女生对姐妹们之言嗤之以鼻。

  都开始做梦了,就不能在做大点。

  哥哥哪有情郎好。

  把小陈老师搞到手,天天让他这么说,岂不美哉。

  还别说,这句话,让其他姑娘无不眼神一亮。

  不远处的剧院主任吴老师,听到陈凌的这些话,不禁微微点头。

  难怪对方能把改革写的那么透彻,这真是一位把书读进肚子里的老师。

  “不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这份情,要记住。”

  “以诚相待,以心相交,方能成其久远。”

  单凭今日陈凌这番话,就称得上是一篇“教子之言”。

  “哥!”

  陈晴原以为哥哥会教训自己,可等了半天,却是哥哥这般温言真诚的话。

  虽然她对哥哥说的这些话还不是很懂,但她能感受到哥哥对自己爱。

  陈凌莞尔一笑,牵着妹妹的手来到吴老师跟前,然后朝着妹妹递过去一个眼神。

  陈晴心领会神,朝着吴老师半鞠躬:“谢谢吴老师!”

  陈凌也温笑着接话道:“感谢吴老师这些时日对小晴的照顾,如若有打扰,还望吴老师见谅!”

  “见谅什么?”

  吴老师是一个严肃的老太太,发白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身上衣着虽俭朴,却看不出半分褶皱。

  她先是亲昵的摸了摸陈晴的脑袋,然后朝着陈凌认真道:

  “小陈老师书读的很明白,道理讲的也很对,但有句话我却不赞同。”

  “嗯?”

  陈凌诧异的望着,不明白老太太为何突然如此变脸。

  吴老师没有急着解释,而是眼神突然柔和的看向陈晴,不紧不慢的:

  “我喜欢小晴,是她很像我女儿,小时候她每次有所求,想要什么,都会主动帮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以此来哄着我开心。”

  “即便现在长大,有时也会如此。”

  “小晴跟她很像,一样的骄傲,骄傲到吝啬。”

  说到这里,老太太突然转过脸,那双浑浊的目光里带着质问:

  “小陈老师,你可曾见过小晴会放下身段,如此对待他人?”

  陈凌一愣,旋即明白老太太说的是何意。

  细细想来,小妹陈晴虽然喜欢耍聪明,但除了母亲和自己之外,好像还真没有为了讨好谁,而刻意卖乖。

  至多不过是在厨房同邻居锅里混口吃的。

  而且每次都是别人相邀,让她尝尝。

  却从未见过她为了一口吃的,主动去讨好谁。

  甚至,隔壁张兰兰好几次为了示好她这位未来小姑子,买一些零食,她都是不冷不淡的拒绝。

  陈凌本以为她是对张兰兰有意见,现在听老太太这么说,才知道自己误会了。

  想到此处,陈凌看向小妹,满脸歉意的说:“抱歉,小晴,是哥哥误会你了。”

  这句歉意,是对现在的妹妹,却仿佛穿越时空,回到遥远的前世。

  想想也是,其实自己每次做出那些无奈的选择时,身边两位至亲无形中又何尝不是饱受着压力。

  “哥.....”

  陈晴懵懵懂懂的,面对哥哥的歉意,她有些茫然的仰头望向吴老师。

  却发现,吴老师先是错愕。

  旋即,严肃的表情里浮现出赞赏。

  一个人在经过别人的点拨之后,能很快的意识到自己错误,并向一个不如自己,比自己年小者坦然表达歉意,

  即便对方是至亲,在老太太看来,也是难能可贵的品质。

  这时的她才是真正用欣赏的目光来看待陈凌。

  而不是把他当成一个有点才华的少年人。

  “这是一位,真正的温润君子啊!”

  老太太在心里说道。

  恍惚间,她仿佛从陈凌身上看见自己已故多年爱人的身影。

  同样与老太太错愕的,还有那群趴在门口看热闹的姑娘们。

  都是二十岁左右,正是少女春心萌动的年纪。

  面对如此温柔的男子,怎么能不动心。

  哪怕是决定要把事业当成一切的刘晓丽,彼时看向陈凌的目光也不由泛着异样的色彩。

  .......

  傍晚的清风徐徐将路口电线杆上喇叭里熟悉的《新闻联播》飘向千家万户,

  陈凌迎着晚霞牵着妹妹,越刷着新漆的“改革开放促生产”标语的围墙,与虞富、虞春霞兄妹拜别,走进学校。

  院里的张家婶架着煤炉,正跟挎着菜篮子买菜回来的凤婶闲聊,竹篮用布遮着,掀起的一角露出那块冒着莹莹光泽的猪肉,肥瘦相间,诱人的很。

  俩人脚下的炉上铝壶正烧着水,混着煤炉窜着烟火气。

  陈凌和陈晴路过时,两人还抽空热情的打着招呼。

  这趟出门,虽说是被虞富这苕胖哄骗出来的,却也不是全白跑一趟。

  老太太居然邀请陈凌一家明晚来剧院看戏,并送了三张门票。

  这可把虞富兄妹羡慕坏了。

  奈何,老太太傲娇的很,傲娇到吝啬。

  眼里除了陈晴,压根没有其他人。

  陈凌甚至都在想,自己应该是沾了妹妹的光。

  难怪她会如此喜爱陈晴,原来根在这儿。

  还有一个意外,居然见到了那位戏剧院未来的台柱子,刘晓丽。

  陈凌前世认识她时还是在很多年后的一场演出。

  舞台上“湘夫人”确实称得上是翩若惊鸿。

  那时,陈凌早已结婚,纯粹是欣赏,并未记住舞台上那抹惊艳身影主人的名字。

  多年后,那位天仙名噪全国。

  这时,陈凌才通过媒体知晓当年那个一舞倾城的女子原来是天仙妈。

  不过话又说回来,也不知是身体里住着一个年老灵魂的缘故,现在的刘晓丽才二十岁,今日初见,远不如前世那般惊艳的感觉。

  “呵,平平无奇,刘晓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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